得到这个回答,方婉凝似乎微微松了口气。那抹一直勉力维持的、极淡的笑意,终于真切地落到了眼底,虽然依旧带着浓重的疲惫底色。
“那就好。” 她轻声说,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确认。
然后,她才像是终于支撑不住蹲坐的姿势,扶着沙发边缘,尝试着想站起来。腿部的酸麻和身体的无力让她晃了一下。
这一次,慕景渊没有半分迟疑。他几乎是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眼前黑了一瞬,额角的钝痛也尖锐地抗议着——但他还是稳稳地、及时地伸出手臂,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带着刚睡醒的温热,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肘弯和后背。
“小心。” 他低声说,声音紧绷,所有的困倦和茫然在瞬间被紧张取代。他扶着她,帮助她慢慢站直,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她的脸色和反应。“慢一点,别急。”
方婉凝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微微喘息着。靠得这样近,她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消毒水、疲惫气息和一丝属于他本身的清冽味道。也能更清楚地看到,他因为突然起身和紧张,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眼底那迅速重新积聚起来的、属于“慕景渊”的冷静与专注。
只是这一次,那冷静专注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少了几分冰冷的距离感,多了几分……刚刚被她指尖触碰过、还未完全敛起的,柔软的痕迹。
她没有推开他,任由他扶着,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回到床边。短短几步路,两人都走得异常沉默,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彼此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直到她在床沿重新坐下,慕景渊才松开手,却并未立刻退开。他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目光依旧带着审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或者心悸?”
方婉凝摇了摇头,抬起眼看他。晨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逆光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专注看着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没事。” 她顿了顿,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倦色却依旧为她全神贯注的脸,喉咙动了动,终于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话,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出来:
“你……再去睡一会儿吧。天还早。”
不是命令,不是“不许管我”的威胁,甚至不是“去休息”那样笼统的要求。而是带着具体时间和关切的,“再去睡一会儿”。
慕景渊再次怔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近乎恳求的柔和,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再掩饰的、深切的疲惫与对他的心疼交织在一起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所有的理智、责任、习惯性的拒绝,都在她这句轻柔的、带着体温的话语面前,溃不成军。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直起身,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去拿那件放在椅子上的白大褂,只是转身,慢慢地走回那张窄小的沙发边。
他重新躺了下去,拉过毯子,盖好,然后,闭上了眼睛。
方婉凝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虽然依旧蹙着眉,却比刚才更顺从地合上了眼。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在狭窄的沙发上,显得有些不协调,却莫名地,让她那颗一直悬着、浸在冰冷愧疚与悲伤里的心,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酸涩的暖意。
晨光一寸寸铺满房间,将冰冷的白色墙壁染上暖意,却照不透病房里某种沉滞的寂静。方婉凝坐在床沿,目光胶着在沙发上的身影上,看着他即使合眼躺下,眉心那道褶皱也并未真正抚平,像一道刻进骨子里的倦痕。她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碰他眉心时,那一点点温热的、紧绷的触感。
时间缓慢地爬行。大约只过了十几分钟,或许更短,沙发上的慕景渊眼睫便再次颤动起来。这一次,不再是迷茫的初醒,而是睡眠被打断、强行驱散困意后,带着清晰抗拒的苏醒。他睁开眼,眼底的红血丝似乎比片刻前更密了一些,那抹因短暂休息而获得的、极其微弱的松弛,在他坐起身的瞬间便消失殆尽,重新被深重的疲惫和某种内在的紧绷取代。
他没有看方婉凝,径直起身,走向椅子,拿起了那件折叠好的白大褂。白大褂在他手中展开,动作流畅而熟悉,像战士披上铠甲。他穿上,一颗一颗扣好纽扣,从领口到下摆,一丝不苟。白大褂瞬间将他重新包裹进那个冷静、专业、不容置疑的“慕医生”外壳里,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仿佛冷凝了几分。
方峻林和陈书仪就在这时,提着早餐轻轻推门进来。看到慕景渊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那里,两人都有些意外。
“景渊?这么早就起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陈书仪连忙放下东西,关切地问道,目光在他依旧不佳的脸色上逡巡。
“睡好了。” 慕景渊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稳低沉,听不出丝毫异样。他对两位老人点了点头,“伯父伯母,我先去科室处理点事情。婉凝的早餐麻烦你们了,清淡些,注意温度。” 他的交代简洁清晰,目光甚至没有特意扫向床边的方婉凝,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近乎温存的互动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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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好,你放心去忙。” 方峻林应道,看着女婿挺直却难掩孤寂的背影,心中暗叹。
慕景渊又转向方婉凝,这一次,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但那眼神是医生式的,平静,专注,带着评估的意味。“今天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咳嗽?” 他问,语气是纯粹的询问,不带多余情绪。
方婉凝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有了。”
“嗯。” 他应了一声,没再多问,“按时吃药,上午刘医生会来查房。”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沉稳而略显急促的步伐,离开了病房。白大褂的衣角在门边一闪,消失在走廊的光线里。
病房门合拢,将那个重新被责任和疲惫包裹的背影隔绝在外。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清冽而冷寂的气息。方婉凝望着紧闭的门,半晌,才缓缓收回视线,垂下了眼帘。
上午在按部就班的检查和略显沉闷的气氛中度过。刘医生来查房,确认方婉凝的生命体征稳定,炎症指标持续向好,心率虽有波动但未见危险征兆,建议可以尝试在室内进行更温和的活动,但仍需避免劳累和受凉。陈书仪和方峻林小心地陪着,方婉凝大多时间沉默,偶尔应答,神情是一种倦怠的平静。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进病房,带来一室暖融融的明亮。方婉凝看着那片光,沉默了片刻,再次提出了请求。
“妈,爸,我想去花园坐坐。”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商量,也不是固执的坚持,更像是一种基于身体状况的、合理的需求表达,“就在廊檐下,晒晒太阳,不进去吹风。”
陈书仪和方峻林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想起慕景渊之前的叮嘱,也想起女儿昨日的咳嗽。但看着她眼中那片沉寂的、近乎荒芜的平静,再想到刘医生说的“适当活动、接触自然光有助于情绪”,反对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好,就一会儿,就在廊下,绝对不能去花架那边吹风。” 陈书仪最终妥协,一边给她加衣服,一边不放心地反复叮嘱。
轮椅再次被推出病房。这一次,他们没有深入花园,只是停在连接病房楼与花园的宽敞廊檐下。这里阳光充足,前方是开阔的花园景致,绿意盎然,紫藤花架在稍远处静静垂落,却又避开了直接的风口。
方婉凝安静地坐在轮椅上,沐浴在暖洋洋的阳光里,微微眯起了眼。春风带着花草的清新气息拂面而来,比病房里沉滞的空气多了许多生机。她望着不远处嬉戏的麻雀,望着在阳光下舒展的枝叶,目光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书仪和方峻林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低声说着话,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女儿。
大约只过了十分钟,廊道的另一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孩童清脆的笑语。
是乐乐。他被周正牵着,正从花园深处走出来,小脸红扑扑的,额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绺,手里还攥着几朵刚摘的、不知名的小野花,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他一眼就看到了廊檐下方婉凝,立刻兴奋地挣开周正的手,像只小鸟一样飞奔过来。
“方阿姨!” 他跑到轮椅边,眼睛亮晶晶的,“你又出来晒太阳啦!你看,我采的小花花,送给你!” 他把手里那几朵颜色淡雅、沾着泥土清香的小野花,小心翼翼地递到方婉凝面前。
孩子身上蓬勃的生命力和毫无保留的善意,像一束阳光,直直地照进方婉凝沉寂的心湖。她看着那几朵虽然普通却充满野趣的小花,看着乐乐因为奔跑和兴奋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苍白的脸上,终于缓缓地、浮现出一抹真实的、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比昨日的任何一次都要自然,都要柔和。
她伸出手,轻轻接过那几朵小花,指尖触碰到的,是花瓣的柔软和茎叶的微凉,还有孩子掌心温热的汗水。
“……谢谢乐乐。” 她的声音也比平时轻柔了一些,“很漂亮。”
得到夸奖的乐乐更开心了,他叽叽喳喳地说起刚才在花园里看到的蝴蝶和蚂蚁,手舞足蹈。周正也走了过来,礼貌地向方峻林和陈书仪打招呼,目光温和地看向方婉凝:“方小姐,今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了。”
方婉凝对他微微点头致意。乐乐的陪伴,阳光的暖意,手中微不足道却充满心意的小花……这些微小的、积极的感知,像一点点渗入干涸土地的涓滴,虽然不足以改变荒芜的本质,却让她紧绷的神经和沉郁的心绪,得到了片刻的、真实的舒缓。她甚至没有像昨天那样急于“回去”,而是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片刻的、带着生气的宁静里。
乐乐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廊檐下光斑跳跃的地面吸引,蹲下身去玩自己的影子。周正则站在一旁,温和地看着,偶尔和方家父母低声交谈几句。
没有人注意到,在不远处廊道的一个拐角阴影里,慕景渊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似乎是刚从住院部另一侧处理完事务路过,白大褂在阴影里显得有些肃穆。他的脚步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目光穿越廊柱和阳光,精准地落在了廊檐下那幅画面上——轮椅上,方婉凝微微低头,看着手中淡雅的小花,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宁静,唇边那抹浅淡却真实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的第一道裂痕;而她脚边,乐乐正蹲在地上,专注地用手指去“抓”跳动的光斑,小脸上是纯然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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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一小,一静一动,阳光慷慨地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温暖而平和的轮廓。春风拂过,带来隐约的花香和孩童稚嫩的笑语。
慕景渊就那样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古井,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个寻常的、与己无关的场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习惯了沉重跳动的心脏,在看到方婉凝唇边那抹笑容的瞬间,几不可查地、重重地悸动了一下。
那笑容太淡,太轻,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连日来被疲惫、责任和失去层层包裹的坚硬外壳,探入某个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柔软而荒芜的角落。
曾几何时,她也曾有过这样轻松而真实的笑容,不是为了安抚谁,也不是强撑的平静,只是因着生活中最微不足道的美好,自然而然地流露。不是在病床上,不是在消毒水的气味里,也不是在对他的愧疚和依赖中。
阳光,野花,孩童,春风……这些最简单、最平常的事物,却似乎拥有着连他最精心的医疗方案和最沉重的守护都无法给予的力量。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直到乐乐被周正轻声唤走,直到方家父母推着似乎有些疲惫、却神情平和的方婉凝缓缓返回病房楼,直到廊檐下重新恢复空荡,只剩下跳跃的光斑和穿堂而过的微风。
慕景渊这才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收回视线,转过身,继续朝着神经外科的方向走去。白大褂的衣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背影在走廊交错的光影里,依旧挺直,依旧孤直。
只是那脚步,似乎比来时,更沉了一些。而那深潭般的眼底,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仿佛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随着那抹短暂的笑容和那片温暖的阳光,悄然坠落,激起了几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深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