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归于星河(1 / 1)

星河葬礼那天,天色是一种均匀的、铅灰色的沉郁,没有雨,也没有阳光,只是无边无际的、压得很低的阴霾,仿佛天空也敛去了所有表情,只为一场安静的告别。

葬礼在城郊一处极为清静的墓园举行,仪式简朴到近乎肃穆,完全遵照星河生前的安排——没有哀乐,没有冗长的悼词,只有几束素净的白菊和百合,安静地陪伴着那个装着骨灰的深色木盒。到场的除了几位出版界的旧友和零星几位医护,便只有几位神情疏离、明显与逝者关系淡薄的远房亲戚。他们沉默地站在稍远的位置,更像是在履行一种模糊的义务,而非寄托哀思。

慕景渊一身纯黑色的正装。他站在人群的最前列,身姿挺直,面容是惯常的沉静,只是镜片后的眸光比往日更加幽深,唇线也抿得格外紧。他没有与任何人交谈,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那个简单的木质墓碑,上面只刻着星河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还有一句他自己选定的墓志铭,引自他某部小说里主角的独白:

【我曾收集星光,如今归于星河。】

字迹清隽,带着星河特有的、看透世事的洒脱与一丝寂寥的温柔。

整个仪式不过二十分钟。当那捧混合着花瓣的泥土轻轻覆盖在骨灰盒上,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时,慕景渊几不可查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沉静的深潭,似乎又沉淀下了一些无形的东西,更重,也更空茫。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上前献花或默哀。他只是站在原地,对着那块新立的墓碑,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三个躬。第一个,是告别;第二个,是感谢;第三个,是承诺——关于那未完成的小说,关于他曾给予过的星光。

然后,他直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迈着沉稳而略显沉重的步伐,独自离开了墓园。黑色的汽车融入铅灰色的公路,驶向依旧需要他运转、也依旧有生命等待他守护的医院。车厢内,只有他一个人,和一片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疲惫的寂静。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副驾驶座上,里面白衬衫的领口,不知何时被他自己无意识地扯松了一些,露出突起的喉结和一小段紧绷的颈线。

回到安和医院,他甚至没有回办公室换下这身过于正式的衣服,只是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便径直走向了神经外科的普通病房区。并非查房时间,他的出现让值班护士有些意外。

“慕主任?” 护士站起身。

“苏晴的缴费情况,调出来我看一下。” 慕景渊的声音有些低哑,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静。

护士连忙操作电脑,调出记录。屏幕上的数字清晰地显示着,预存的费用已经见底,而后续还有一系列康复治疗和药物的开销。慕景渊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几秒,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她家属最近有来续费吗?” 他问。

护士摇摇头,压低声音:“没有。她母亲来过几次,都是问病情,没提钱的事。那位周先生倒是经常来,但……缴费记录上没有他。”

慕景渊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转身,走向苏晴的病房。

病房里,苏晴正半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气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云。她母亲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指节用力到泛白,眼神却强作镇定。乐乐不在,大概是周正带出去玩了。

看到慕景渊进来,母女俩都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想要起身。

“慕主任!” 苏晴母亲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一丝窘迫。

“躺着就好。” 慕景渊抬手示意,声音比平时温和一些。他走到床边,先例行公事般询问了苏晴的恢复情况,查看了她的面部活动记录。苏晴一一回答,声音虚弱但清晰,眼神却有些躲闪。

短暂的医疗询问结束后,病房里出现了片刻的沉默。慕景渊的目光掠过苏晴母亲手中紧攥的、已经有些皱巴巴的缴费单,没有直接点破,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种“主任查房”的距离感减弱了一些。

他没有看那缴费单,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晴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苏女士,你的手术很成功,恢复趋势也很好。但听神经瘤术后的康复,是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需要持续的、规范的治疗和支持。这不仅仅是医疗问题,也关系到你未来的生活质量和功能恢复。”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在这个过程中,稳定的经济和心理支持,非常重要。任何一方面的顾虑或压力,都可能影响到康复的效果,甚至前功尽弃。”

苏晴的眼圈微微红了,她低下头,咬着嘴唇。她母亲更是瞬间湿了眼眶,别过脸去,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着。

“慕主任,我们……” 苏晴母亲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浓重的羞愧和无奈,“我们知道……可是……”

“钱的事情,可以想办法。” 慕景渊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可能更加难堪的话语。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安和医院有针对困难患者的专项救助基金和减免政策。你的情况,术后恢复良好但面临经济困难,完全符合申请条件。”

他看向苏晴:“你需要做的,是配合治疗,保持信心。而不是让这些额外的负担,拖垮了你刚刚好转的身体和心情。” 他的目光又转向她母亲,语气放缓,“作为家属,你们的情绪和状态,直接影响患者。乐乐还需要你们。”

提到乐乐,苏晴母亲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着,连连点头:“是,是……慕主任您说得对……我们,我们就是不想……不想总麻烦别人……”

这个“别人”,显然意有所指。

慕景渊几不可查地抿了一下唇。他当然明白。周正的心思,连乐乐都能懵懂感知,何况是成年人。苏晴母女的不接受,并非不知好歹,而是一种在困境中维持残存尊严的方式,也是不想拖累一个善良却并无义务的“外人”。

“接受帮助,不代表软弱,也不代表亏欠。” 慕景渊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源自自身处境的疲惫共鸣,“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有些帮助,是给需要的人一个机会,让他们能更好地走下去,将来或许也有能力去帮助别人。这本身,就是一种价值的流转。”

他站起身,从衣服口袋拿出一张名片,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医院社工部负责人的。“拿着这个,去找这位老师。她会协助你们办理申请。具体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她会告诉你们。” 他将名片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不要有心理负担。这是医院既有的制度,是为了让真正需要治疗的人,不会因为费用问题而放弃希望。”

说完这些,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对母女俩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病房。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背影在病房门口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挺直,也格外孤直。

苏晴母亲拿起那张名片,看着上面清晰的字迹,又看向门口早已消失的背影,眼泪流得更凶,却不再是单纯的绝望,而是混合着感激、羞愧和一丝被点醒后的复杂情绪。

苏晴也默默流泪,许久,才低声对母亲说:“妈……慕主任说得对。为了乐乐,我们……我们试试吧。”

而此刻,在医院楼下的花园角落里,周正正陪着乐乐玩着小汽车,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平和。他并不知道楼上病房里发生的一切,也不知道那份被他小心翼翼珍藏、却屡屡被婉拒的心意,以另一种更为曲折也更为坚实的方式,正在被接纳和转化。

慕景渊回到办公室,脱下西装,换上那件几乎长在身上的白大褂。冰凉的布料贴着皮肤,重新将他包裹进熟悉的角色里。他坐回办公桌前,面前是堆积如山的病历、报告和待处理事项。

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那盆无人照料却依然抽出新芽的绿萝上。

帮助他人理清负担,指引前路,是他擅长的事。可他自己肩上的重量,心中的荒芜,又该如何“申请减免”,如何“流转价值”?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逐渐暗淡下去的天光,和办公桌上,那盏再次亮起的、孤独的台灯。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慕景渊结束了一台耗时颇长的血管畸形栓塞手术。极度疲惫如同粘稠的泥沼,几乎要将他拖入沉眠。但他只是用冷水用力抹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白大褂,便走出了手术中心。

他没有回办公室,脚步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朝着花园的方向走去。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医院花园里比白日安静许多,只有零星几个散步的病患和家属。他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沿着小径缓步走着,晚风带着微凉,吹拂着他汗湿的额发,试图驱散一些手术后的燥热与疲惫。

就在紫藤花架附近,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周正独自一人坐在花架下的长椅上,背对着小径。他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手里似乎无意识地捏着一片掉落的紫藤花瓣,指尖反复捻动着,将那抹淡紫揉搓得失去了原本的形状。昏黄的路灯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沉默而略显孤寂的轮廓。平日里面对苏晴和乐乐时的那份温和与周到,此刻似乎被卸下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无从排遣的无力感。

慕景渊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几米开外的一棵香樟树阴影下,静静地看着周正的背影。手术后的敏锐直觉和连日来对这家人的观察,让他几乎瞬间明白了周正此刻的状态。

苏晴母女的困境与坚持,周正的付出与屡屡碰壁的挫败,还有那份无法言明、更无法被坦然接受的心意……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缠绕着这个善良而耿直的男人。

慕景渊沉默了片刻。他本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这并非他的职责,也绝非他擅长处理的领域。他习惯于解决问题,而非处理情感纠葛。但或许是刚刚结束手术、神经尚未完全从高度专注中抽离的某种脆弱,或许是此刻花园里过于静谧孤独的氛围,又或许……是周正背影里透出的那份与他自身心境隐约共鸣的沉重与无奈。

他最终还是迈开脚步,走了过去。皮鞋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正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慕景渊的影子落到他身前的地面上,他才猛地回过神,抬起头。看到是慕景渊,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连忙站起身:“慕主任?”

“坐。” 慕景渊的声音带着手术后特有的微哑,但语气平和。他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与周正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他没有看周正,目光投向前方暮色中已成深紫色剪影的花架,仿佛只是随意路过,碰巧坐下歇脚。

周正有些局促地重新坐下,手里的花瓣下意识藏进了掌心。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这位气质冷峻、医术高超却又似乎洞悉一切的主任医师,他总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只有晚风吹过花叶的声响。

“苏晴最近的康复进度不错。” 慕景渊忽然开口,话题起得自然而然,是医生与家属最安全的交流领域,“面神经功能恢复比预期要好,听力也有改善的迹象。”

周正连忙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欣慰:“是,是,多亏了慕主任您,还有医院的精心治疗。苏晴她……自己也很有信心。” 提到苏晴,他眼中不自觉地亮起一点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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