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景渊的视线依旧落在前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正耳中:“康复是一个系统工程。医疗手段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患者自身的意志,家庭的支持,稳定的环境……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仿佛只是在陈述医学常识,语气平静无波:“尤其是心理和情感上的支持,对于经历过重大手术、身体和心理都处于脆弱期的患者来说,有时候比药物更重要。这种支持需要稳定,需要持续性,也需要……恰当的边界感。”
“边界感”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小石头,精准地投入了周正心湖。
周正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听懂了慕景渊的弦外之音。这不是泛泛而谈,这是在点醒他。他的付出,他的心意,或许本身没有错,但方式、分寸,可能已经成为了苏晴母女另一种心理上的负担,让她们在病痛之外,还要承受无法回报的亏欠感和维持尊严的挣扎。
“慕主任,我……” 周正喉咙发紧,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只是想帮忙,想照顾她们,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更不想成为负担。
“我知道。” 慕景渊打断了他,第一次转过头,看向周正。镜片后的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深邃而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理解的沉静。“你的初衷是好的。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
他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叹息的意味:“但有时候,我们以为的‘帮助’和‘付出’,对方接收到的,可能是不一样的信号。尤其是当对方正处于极度脆弱、敏感,并且……不想亏欠任何人的时候。”
他重新看向花架,仿佛在对着那片沉默的紫色诉说:“给予,也需要智慧。不是给得越多、越用力,就越好。要考虑到对方是否有能力、有心情去承受这份‘好’。要留出让对方喘息和保持自尊的空间。否则,善意可能会变成枷锁。”
这些话,与其说是在开导周正,不如说更像慕景渊某种程度上的自我剖白。他在对周正说,又何尝不是在对那个面对婉凝时,总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自己说?
周正怔怔地听着。慕景渊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这些日子以来混乱而焦灼的内心。他一直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多,却从未想过,或许正是他“做得太多”、“太用力”,反而将苏晴母女推向了更窘迫的境地。她们拒绝他的钱,不仅仅是经济上的清高,更是一种情感上的自保,是害怕无法偿还的沉重。
“那……我该怎么办?” 周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茫然和一丝痛苦,“难道……就看着她们为难,什么都不做吗?”
“不是不做。” 慕景渊的声音依旧平稳,“而是换一种方式。更尊重对方意愿的方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比如,帮助她们了解并利用医院现有的资源,就像我之前提到的救助申请。那是制度内的帮助,接受起来心理负担会小很多。比如,在她们明确需要、并且不涉及直接金钱的方面提供支持——接送乐乐,陪苏晴做康复训练时说说话,这些实实在在的陪伴和劳力,有时候比金钱更能让人感受到支持,也更能维护对方的尊严。”
他看向周正,目光里带着一种清晰的指引:“把选择的主动权,交还给她们。让她们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决定接受什么样的帮助。而你,做好一个可靠的朋友,一个在需要时伸出援手,但绝不会越界施压的同行者。这比一厢情愿的、沉重的付出,或许更难,但也更持久,更……健康。”
健康。这个词从慕景渊口中说出,用在情感关系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份量。
周正沉默了许久。晚风吹拂着他额前的头发,也吹散了他心头一些淤塞的迷雾。慕景渊的话没有给他具体的答案,却为他指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径——一条更迂回、更考验耐心、却也更加尊重彼此的道路。
“我……明白了。” 周正最终低声说道,声音里少了之前的焦灼,多了几分沉静的思考,“谢谢您,慕主任。真的……谢谢。” 这句感谢,不仅仅是为苏晴的事,也为了这番触及他内心的点拨。
慕景渊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表示不必。他站起身,白大褂的下摆在暮色中轻轻摆动。“不早了,回去吧。” 他说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简洁。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缓缓离开。背影在渐浓的夜色和昏黄的路灯光晕中,依旧挺直,依旧带着那份独有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孤直与沉重。只是这一次,在那份沉重之下,似乎又多了一丝刚刚倾吐过某种类似“感同身受”的共鸣后,留下的、淡淡的疲惫与空茫。
他开导了周正,为别人的情感困局指出了方向。可他自己呢?他与婉凝之间那条布满愧疚、依赖、心疼与小心翼翼试探的钢丝,又该如何找到那个“恰当的边界感”,如何做到“更健康”的相处?
没有答案。只有夜色如水,无声漫过肩头。
时间在安和医院规律的作息与微小的变化中,滑入了六月。
苏晴母亲在社工的帮助下,成功申请到了部分医疗费用减免和分期支付的许可。虽然经济上依旧拮据,但至少眼前的医疗费不再是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巨石。周正也似乎调整了方式,不再直接给予金钱,而是更多地承担起接送乐乐、陪伴苏晴进行简单康复训练的角色。他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出现,又恰当地保持距离,那份关怀变得沉默而坚实,反而让苏晴母女逐渐卸下了一些心防。乐乐的画技在方婉凝断续的“指导”下,倒是越发“抽象”而富有“想象力”了,他成了花园里方婉凝最固定的小小访客,用孩童特有的活力,为她苍白的生活注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的色彩。
方婉凝的情况,从纯医学角度看,本就不属于必须住院的危重范畴。炎症早已消退,心脏早搏偶发但无明显风险,各项指标趋于稳定。按理说,回家休养,定时复查,是完全可行的方案。
但这一次,慕景渊和方家人,都罕见地达成了一致——留在医院,多观察一段时间,等身体恢复得比之前“更好一些”再回家。
这个“更好一些”,标准模糊,却心照不宣。它不仅仅指生理指标,更指向一种更稳定、更有“韧性”的身心状态。他们害怕那个刚刚经历星河离世冲击、情绪才稍有平复的方婉凝,回到那个承载了太多近期波折和复杂情绪的家中,会再次被无形的压力击垮。医院,此刻反而成了一个相对单纯、可控制的“避风港”。
于是,方婉凝的“住院生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除了常规的药物治疗和监测,慕景渊与康复科共同为她制定了一个极其温和、循序渐进的训练计划。重点从卧床维持,转向了在严密保护下的、尝试性的功能恢复。
最初只是在床边站立,由方峻林和陈书仪一左一右牢牢搀扶,每次不超过一分钟。她双腿颤抖得厉害,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但咬着牙,一声不吭。后来,渐渐尝试扶着特制的助行器,在病房内平坦的地面上,迈出极小的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是婴儿学步般笨拙而艰难,却也是她重新夺回对身体控制权的、微小而坚定的战役。
她依旧会提醒慕景渊注意休息。当他带着一身疲惫出现在病房时,她会看着他眼底的青色,用很轻但清晰的声音说:“你看起来又没睡好。” 或者,“别太累了。” 语气不再是之前的客气疏离,也不是强硬的威胁,而是一种带着疲倦底色、却异常执着的关切。慕景渊通常会简短地回应“知道了”,或者“还好”,然后迅速将话题转移到她的状况上。两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新的、微妙的平衡——她监督他的“休息”,他守护她的“康复”。
她也依旧会去中庭花园。紫藤花盛极而衰,进入六月后,那绚烂的紫色瀑布开始褪色、凋零,花瓣不再繁密,颜色也染上了萎蔫的锈褐,但花香还在,绿叶依旧葱茏。乐乐成了她与那片逐渐萧瑟的花架之间,最温暖的联结。他们聊天,画画,看蚂蚁搬家,听麻雀吵架。孩子不懂什么叫做“康复训练”,也不懂她眉宇间深藏的悲伤,只是单纯地享受和“方阿姨”在一起的时光。这份纯粹,对方婉凝而言,是比任何药物都珍贵的镇静剂。
六月中旬一个闷热的午后,方婉凝在陈书仪的陪伴下,刚在花园廊下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气闷,便想提前回病房。她们没有乘坐电梯,而是选择了步行,沿着相对安静的住院部高层走廊慢慢往回走。方婉凝扶着墙边的扶手,走得很慢,陈书仪在一旁小心护着。
就在经过一条连接两栋楼的玻璃连廊时,方婉凝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连廊的另一端,靠近神经外科医生办公室的出口附近,站着两个人。
是慕景渊和洛文汐。
慕景渊依旧穿着白大褂,身姿挺拔,侧对着她们的方向,正微微低头,听着洛文汐说话。洛文汐则是一身利落的米白色套装裙,长发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录音笔。她脸上带着工作时的专注与得体的微笑,正对着慕景渊说着什么,语速不快,条理清晰。阳光透过连廊的玻璃顶棚洒下,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两人之间保持着礼貌而熟稔的距离。
方婉凝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隐约捕捉到“云岭”、“数据”、“反馈”几个零散的词。应该是与工作相关。洛文汐的电台似乎有一个医疗科普项目与安和医院合作,而云岭乡的援助项目,慕景渊一直是核心参与方。
陈书仪也看到了,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女儿。方婉凝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望着那边,只有扶着栏杆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指尖微微泛白。但她很快移开了视线,继续缓慢地向前挪动脚步,仿佛只是无意中瞥见了一幕普通的同事交谈。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走过连廊转角、身影没入阴影时,那边的慕景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扫了过来。他看到了方婉凝和陈书仪。
几乎是同时,洛文汐也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来。看到方婉凝,洛文汐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一个温和而专业的笑容,隔着一段距离,对着方婉凝微微颔首致意。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你好”,姿态大方得体,无可指摘。
慕景渊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洛文汐快速交代了一句什么,便转身,朝着方婉凝她们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走到这边来了?累了?” 他走到近前,声音平稳,目光先在方婉凝脸上停留,确认她的脸色和呼吸,然后才看向陈书仪。
“有点闷,想走走,就过来了。” 方婉凝的声音很轻,语气平静客气,仿佛刚才那一瞥并未在她心中激起任何涟漪。她甚至对走近的慕景渊,也如同对待偶遇的医生一般,点了点头,“打扰你们谈工作了。”
“没有打扰。” 慕景渊言简意赅,他伸出手,似乎想扶她,但方婉凝已经自己慢慢转身,继续朝着病房的方向挪步了。他收回手,对陈书仪说:“伯母,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景渊,你忙你的,我陪着婉婉就行。” 陈书仪连忙道。
慕景渊却坚持跟在了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目光不时落在方婉凝略显迟缓的步伐和微微起伏的肩背上。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