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慕景渊照例来到病房。陈书仪和方峻林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方婉凝半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暮色,侧脸平静。
“伯父,伯母,” 慕景渊开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今晚我在这儿吧。你们回去好好休息。”
方峻林看了看女儿,又看看女婿,点了点头:“也好。那辛苦你了,景渊。”
陈书仪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才和丈夫一起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慕景渊先查看了当天的护理记录和监护仪数据,一切平稳。然后,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下午走路有没有觉得吃力?心率有没有异常感觉?” 他问,声音是惯常的温和,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方婉凝转过头,看向他,眼神清亮,却没什么情绪:“还好。有点累,正常。”
“嗯。” 慕景渊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了敲膝盖,似乎在斟酌什么。短暂的沉默后,他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缓,更斟酌,“下午……在连廊那边,是电台那边关于云岭乡后续效果评估的一个访谈,洛文汐是项目对接人,有些数据需要跟我确认一下。”
他解释得很自然,将偶遇归结为纯粹的工作交集,语气坦荡,听不出任何心虚或刻意。仿佛只是随口提及,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方婉凝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即使疲惫也依旧挺直的坐姿,看着他解释时那副坦然而专业的模样。心中那片原本只是微澜的湖面,却因为他这句看似周到、实则将她推得更远的“解释”,悄然结上了一层薄冰。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了。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里那种,明明站在很近的地方,却仿佛隔着一整个冰川的累。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疏离: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被角,“你也早点休息吧。”
这话,和以往提醒他休息时,似乎没什么不同。但慕景渊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语气里一丝极淡的、却无法忽略的冷淡和抗拒。
他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床头的监护仪屏幕。上面的数字依旧平稳,但代表心率的那条曲线,在他提到“洛文汐”和“解释”之后,出现了几次极其短暂、幅度很小、却真实存在的波动,心率瞬间快了那么几跳,又迅速恢复。
这不是身体不适引起的。这是情绪波动。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他连日来被疲惫和沉重事务占据的脑海。
上次……她看到洛文汐发来的信息时,那异常苍白的神色,那句含糊的“心脏有点疼”,还有后来那种刻意疏离的客气……
原来,她并非不在意。
这个认知,像一把小锤,敲在他心头某个连自己都未曾仔细探查过的角落,带来一阵混合着愕然、恍然,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的复杂悸动。
他看着她低垂的、拒绝交流的侧脸,看着她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的手,喉咙忽然有些发紧。那些准备好的、关于工作、关于分寸、关于坦荡的言辞,忽然间都变得苍白而无力。
他沉默了很久。病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显得格外刺耳。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罕有的、近乎笨拙的滞涩:
“婉凝,我……对不起。”
他道歉了。为可能引起的误会?为没有更早察觉她的感受?还是为……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某种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疏忽与隔阂?
方婉凝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她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那双总是或空洞或平静的眼睛,此刻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有些无措的脸。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眼底的疲惫,到他紧抿的唇线,再到他微微绷紧的下颌。
然后,她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字字清晰的语气,轻声说道:
“别道歉。”
这三个字,像冰珠落玉盘,在凝滞的空气里砸出清冷而决绝的回响。方婉凝说完,并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她依旧那样看着他,看着慕景渊眼中那猝不及防的愕然,和愕然之下迅速翻涌起的、被点破隐秘后的复杂暗流。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监护仪那规律到近乎冷酷的滴答声,像在为这死寂计数。
然后,方婉凝极其缓慢地,继续说了下去。她的声音依旧很轻,没有哽咽,没有颤抖,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早已深思熟虑过无数遍的客观事实。
“你没有错。”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景渊。”
语气里没有怨怼,没有讽刺,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的懂得。
“你尽职,负责,把所有能扛的都扛在自己肩上。对病人,对……对我,都是如此。”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又迅速落回他脸上,那眼神空茫而疲惫,却又异常清醒,“你答应的事,会做到。你承担的责任,不会轻易放下。这是你的原则,你的……本性。”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细微地颤抖了一下,但声音依旧稳得令人心慌。
“所以,景渊,” 她的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底,仿佛要穿透那层总是将她隔绝在外的、冷静自持的屏障,触及最深处那个或许同样疲惫不堪的灵魂,“我们之间的这段……婚姻,” 她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没有犹豫,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如果有一天,你太累了,累到……觉得这已经超出了你能承受的限度,或者,你遇到了更合适的人,能让你……轻松一点的人……”
她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滞,仿佛需要积聚最后的力气,才能将后面的话说出口。但她终究还是说出来了,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
“你可以提出来。结束它。我们……可以离婚。”
“我……”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或许是“我不会怪你”,或许是“我理解”,又或许只是更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与认命。但那个“我”字刚刚出口,尾音尚未消散在空气中——
“婉凝!”
慕景渊猛地出声打断了她。他的声音比平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失控的急促,甚至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具,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身体前倾,一只手下意识地伸向她,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她肩膀时,猛地停在了半空。他的手指蜷缩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臂的肌肉线条紧紧绷起。
他看着她,眼底那片深潭此刻像是被投入了巨石,惊涛骇浪翻涌不休。震惊、痛楚、难以置信,还有某种被深深刺伤的怒意,交织在一起,让他向来冷静的面容显得有些扭曲。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的敏感,她的倔强,她藏在脆弱表象下的要强和骄傲。她之前一次次推开他,用刻意的疏离划清界限,他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也理解那是她在极度无助和愧疚下,一种笨拙的自我保护。
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不是推开他,不是闹脾气,更不是在试探。她是用这样一种极端平静、近乎冷酷的方式,在为他铺设一条“退路”,甚至是在……主动为他“松绑”。她把他所有的付出、责任、甚至可能的未来选择,都摆上了台面,然后用一种近乎自毁的姿态告诉他:如果这是负担,你可以卸下。我不怪你。
这比任何哭闹、指责、甚至“不许管我”的威胁,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恐惧。
“别说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力道。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下,却不是去扶她的肩,而是轻轻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那只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
他握得很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连同那些可怕的话语一起,消散在这令人窒息的空气里。
“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带着灼热的痛楚和不容更改的决绝,“听到没有?”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冷静自持,只剩下一种近乎原始的、激烈的情绪——那是被触碰到底线后的防御,更是对她这种“自毁式”提议最直接、最深切的拒绝与心痛。
方婉凝被他突然激烈的反应和手上传来的、几乎要捏碎她骨骼的力道惊住了。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翻涌的、她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抿到发白的嘴唇。
他掌心的温度滚烫,透过她冰凉的皮肤,几乎要灼伤她。那力道,那眼神,都在无声地、激烈地反驳着她刚才那些“平静”的言辞。
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在她说完那番话时曾跌入一种异常平缓的低谷,此刻,却因为慕景渊激烈的反应和他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开始不规则地、剧烈地跳动起来,屏幕上闪烁起警示的标记。
但两人都无暇顾及。
方婉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难当。
慕景渊那激烈的、近乎失态的反应,像一块巨石投入方婉凝早已冰封的心湖。没有激起她预想中的释然或愧疚,反而带来了一种更深、更钝的痛楚,几乎让她瞬间窒息。
她看着他眼中那片翻涌的惊涛骇浪,看着他紧握自己手时那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下颌线和泛红的眼眶——这一切,都在无声地、激烈地宣告着:她的“提议”,她的“退路”,她的“为他好”,非但没有被他接受,反而像一把反向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一直以来用以支撑的、冷静自持的外壳,露出了底下同样鲜血淋漓的、不愿示人的软肋。
她料到了他或许不会轻易放弃。他重诺,负责,这几乎刻进了他的骨血。但她没料到,他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如此……痛苦。
那股强撑的平静,终于在他灼热的目光和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痛楚眼神中,彻底溃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疲惫和无力。她连维持那个对视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帘微微垂下,避开了他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目光。
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密的闷痛,伴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她知道,是情绪剧烈波动的影响。监护仪上那骤然变得不规则、甚至带着警示标记的曲线,证实了她的感觉。
她不想再继续下去了。无论是这个话题,还是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她只想逃离,逃回那片熟悉的、属于病人的、可以暂时不用思考这些沉重问题的麻木里。
于是,她极其艰难地,努力扯动了一下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苍白,虚弱,勉强得几乎看不出弧度,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的、试图终结对话的苍白面具。
“……不早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气若游丝,带着明显的疲惫和逃避,“你也……早点休息吧。”
她说着,尝试着,想从他滚烫而紧握的掌心里,抽回自己的手。那轻微的挣扎,却像触动了慕景渊某个紧绷的开关。
他没有松开。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目光如电般射向床头不断闪烁、发出轻微警报声的监护仪屏幕。屏幕上,心率紊乱,血氧饱和度也有轻微下降的趋势。
所有的激烈情绪,在瞥见那些异常数据的瞬间,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被一种更加尖锐、更加熟悉的职业警觉取代。医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纷乱的心绪。
“别动!” 他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绷。他甚至顾不上方才的争执,身体已经本能地前倾,另一只手迅速伸向床头的呼叫铃。他的目光紧锁着她的脸,观察着她的唇色和呼吸,同时就要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
“不要!” 方婉凝几乎是同时出声阻止,声音急促而微弱。她另一只还能动的手,猛地抬起,不是去推他,而是用力地、带着一丝慌乱的恳求,抓住了他伸向呼叫铃的那只手臂的袖口。她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出奇地大,死死地攥住了那深色的布料。
她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近乎恐惧的抗拒。“不要叫……我没事……缓缓就好……” 她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胸口的闷痛和心悸让她说话都变得困难,但她还是坚持着,用力摇头,“只是……一下子……别叫人……”
她害怕被当作需要紧急处理的“病危”患者,那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加不堪和拖累;更害怕……在他面前,彻底暴露这种因情绪失控而引发的、脆弱的生理反应,那会让她仅剩的那点强撑的尊严,也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