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景渊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她抓住自己袖口的、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混合着痛苦、慌乱和倔强的神情,听着她气促却坚持的恳求。
监护仪的警报声还在持续,但似乎因为她的刻意深呼吸和极力平复,那紊乱的曲线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试图恢复平稳的迹象。尽管依旧不乐观。
激烈的情绪与医生的理性在他脑中疯狂拉锯。他知道此刻最稳妥的做法是立刻呼叫,进行专业处理。但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绝望的恳求,感受着她抓住自己袖口时那份颤抖却执着的力道……
最终,那拉锯的天平,极其艰难地,朝她的意愿倾斜了极其微小的一度。
他没有按下呼叫铃。但他也没有松开握着她的手,甚至用另一只手,反握住了她抓着自己袖口的手,将那冰凉颤抖的手指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他俯下身,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声音低沉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也带着一丝竭力压抑的颤抖:
“深呼吸。慢一点。对,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呼气……别去想别的,看着我,只看着我的眼睛,跟着呼吸……”
他的声音像是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强行引导着她紊乱的呼吸和心跳。他的目光专注而坚定,仿佛要通过这眼神的交汇,将他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稳住她即将失控的身体。
方婉凝被迫迎着他的目光,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依言跟着他低沉而平稳的指令,艰难地调整着呼吸。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带着胸腔的刺痛,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但渐渐地,在他稳定的引导和掌心持续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下,那阵剧烈的心悸和闷痛,似乎真的开始缓缓退潮。
监护仪上那令人心惊肉跳的曲线,也一点点地,艰难地,朝着相对平稳的区间回落。警报声,终于渐渐停歇。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粗重却逐渐同步的呼吸声,和依旧紧握的、汗湿的双手。
方婉凝闭上眼,睫毛上沾染的湿意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没入鬓角。那不再是汹涌的泪水,更像是耗尽心力后,从灵魂缝隙里渗出的冰凉的露珠。她依然能感觉到慕景渊紧握着她手的力道,滚烫,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也带着一种……仿佛要将她从那句可怕的话语边缘拽回来的、惊魂未定的余悸。
良久,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破碎的颤音。她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却努力聚焦在近在咫尺的、慕景渊紧绷的脸上。他的眉头依旧紧锁,眼底的红血丝在灯光下更加清晰,方才激烈的情绪风暴尚未完全平息,沉淀为一种深重的、混合着痛楚与后怕的沉郁。
“景渊……”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深深的愧疚,“对不起。”
这三个字很轻,却比她之前任何一次疏离的“谢谢”或强撑的“没事”都要沉重百倍。不再是推拒,不再是客套,而是真正认识到了自己话语的杀伤力,看到了他因此而显露的痛苦,发自内心的懊悔与无措。
慕景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看着她泪痕狼藉却努力看着自己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被泪水冲刷后、更加清晰可见的脆弱与悔意,胸腔里那股因她“离婚”提议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仿佛被这声颤抖的“对不起”轻轻一触,便奇异地、缓缓地平息下去,化作一片更深的、带着钝痛的疲惫。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力道稍微放松了一些,却依旧没有松开,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也像是在平复自己内心的震荡。
片刻,他才低沉地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沙哑:“……没事。”
他顿了顿,目光仔细地扫过她的脸,掠过她眼角的泪痕,苍白的嘴唇,最后定格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属于医生的那种混合着关切与评估的冷静,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竭力压抑的余波:“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心口还闷吗?头晕不晕?”
他一边问,一边已经将视线转向床头的监护仪,快速扫过上面的各项数据,又探出手,用指背极轻地贴了贴她依旧微凉的额角。
方婉凝在他的询问和触碰下,顺从地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很低,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消耗殆尽后的虚脱:“我没事了……就是……有点累。”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专注的审视,也避开了自己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复杂情绪。那句“离婚”像一把双刃剑,伤了他,也彻底抽空了她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
“嗯。” 慕景渊应了一声,似乎接受了她的说法。他收回手,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但身体依旧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警觉姿态。他没有再提刚才的争执,仿佛那个话题已经被那阵心悸和警报强行按下了暂停键,暂时被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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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在病房里蔓延,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死寂,而是一种激流过后、泥沙缓缓沉淀的疲惫的宁静。只有两人交握的手,还连接着彼此,传递着无声的、复杂的温度。
过了一会儿,慕景渊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静,也更缓,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又像是在为两人寻找一个可以共同踏上的、更具体的、不那么危险的前路。
“婉凝,” 他唤她的名字,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指节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你最近的情况,从医学指标上看,确实越来越稳定了。炎症早就消了,心脏的偶发早搏也在可控范围,没有器质性病变。”
他抬起眼,看向她,镜片后的目光专注而清晰,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继续住院观察,而是康复训练。像今天下午那样,在保护下慢慢走,一点一点恢复肌肉的力量和平衡感。”
他顿了顿,语气里注入了一种清晰的、近乎承诺般的坚定,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小心翼翼的试探:“等你……能自己稳稳地走一段路,不用总是依赖轮椅和搀扶,我们就出院,好吗?”
“出院”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小的火星,落在方婉凝沉寂的心湖上。
她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瞬间掠过的迟疑和更深层的茫然,慕景渊握紧了她的手,补充道,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柔和,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和……某种令人心安的归属感:
“我们回我们自己的家。” 他清晰地强调着“我们自己的”,仿佛在划出一个新的、属于他们两人的安全边界。“我爸妈之前给准备的婚房,一直空着。地段和采光都不错,也安静。只需要再根据你的喜好和方便,稍微布置装修一下,添置些必要的康复辅助设施,很快就能住。”
他的话语条理分明,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规划好的、切实可行的方案,将那个模糊的“出院”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可以触摸的未来场景——一个新的、可以按照她需要调整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空间。他避开了与父母同住可能产生的微妙压力,给出了一个看似最简单、也最直接的选项。
“婉凝,” 他看着她眼中逐渐聚焦的思绪,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引导,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先别想那么多。一件一件来。现在,就是好好配合训练,把走路练稳。其他的,等你能走了,我们再慢慢商量,好不好?”
他的目光沉静而坚定,不再有方才的激烈,却有一种更厚重的、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他在为她搭建一个梯子,一个从医院这个“避风港”通向真正“生活”的、有具体台阶的梯子。第一步,就是康复训练,就是“自己走路”。
方婉凝怔怔地听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疲惫却异常认真的脸,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稳定而温热的力量。那些关于“离婚”、关于拖累、关于未来的恐惧和虚无,似乎在这具体而微的计划面前,被暂时逼退了一小步。
回“自己的家”。一个需要“布置装修”的、新的开始。一个以“能自己走路”为目标的、具体的盼头。
虽然前路依然漫长且布满未知,虽然心中的沉重并未减轻分毫,但此刻,这个清晰而务实的提议,像黑暗中的一道微光,指明了下一个可以落脚的石块。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又浓重了几分。然后,极其缓慢地,她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认命的、同时也是接受了这份指引的力度。
“……好。” 她低声应道,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
慕景渊看着她点头,看着她眼中那片沉重的荒芜里,似乎因这个具体的“目标”而投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明天”的微光,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分。
他没有再说更多,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低声道:“睡吧。我在这儿。”
这一次,方婉凝没有拒绝,也没有再说什么。她缓缓闭上眼睛,将自己沉入无边的疲惫与这片刻的、带着明确指向的安宁之中。
慕景渊维持着握手的姿势,目光落在她渐渐平稳的睡颜上,又抬眼看了看监护仪上终于恢复规律跳动的曲线。
慕景渊在确认方婉凝呼吸彻底平稳绵长,陷入沉睡后,又在床边静静守了近半小时。直到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他才极其缓慢地、小心地抽回一直被紧握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终究还是松开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起身,再次检查了监护仪的设置和报警阈值,确认一切妥当。又俯身,将她耳畔几缕微湿的碎发轻轻拨开,指尖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感受着那微凉的体温。然后,他才走到墙边那张狭窄的陪护沙发旁。
这一次,他没有迟疑,脱下白大褂仔细挂好,和衣躺下,拉过薄毯。身体的疲惫如同终于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几乎是闭上眼睛的下一刻,意识便沉入了无梦的、却并不安稳的黑暗之中。
第二天上午,慕景渊在手术室和门诊间连轴转,处理了几台预定的手术和数个疑难病例的会诊。高强度的工作像一层坚硬的壳,暂时包裹住内心的复杂情绪。只有在极短暂的间隙,比如洗手时水流冲刷过手臂的冰凉瞬间,或是等待下一台手术麻醉生效的几分钟里,昨晚病房里方婉凝苍白却执拗的脸,那句“可以离婚”的平静话语,以及自己那一刻几乎失控的激烈反应,才会像无声的电光,猝不及防地掠过脑海,带来一阵闷钝的痛楚和更深的疲惫。
中午,他囫囵吃了几口医院食堂没什么滋味的饭菜,刚放下筷子,紧急呼叫就来了——急诊收治了一位疑似急性脑卒中的高龄患者,需要神经外科紧急会诊。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向急诊科。
会诊持续了近一个小时。与急诊、影像科、神经内科的同事快速讨论,分析影像,权衡风险,最终确定了一个相对保守但稳妥的介入治疗方案。走出急诊抢救室时,已过了下午一点。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抬手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准备回科室处理后续文书。
就在他穿过住院部一条相对僻静的、连接主楼和康复中心的走廊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