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不远处,方远凝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方婉凝,两人沿着墙边加装的康复扶手,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方婉凝今天穿着浅蓝色的病号服,外面罩着那件米白色薄绒开衫,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苍白却异常专注的侧脸。她的右手紧紧抓着哥哥的手臂,左手则用力握着扶手,每一步都迈得极其艰难,腿微微颤抖,身体因为全神贯注而绷得笔直。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额角晶莹的汗珠上跳跃。
他们走得很慢,几乎是以厘米为单位在前进。方远凝神色紧张,全副心神都系在妹妹身上,低声鼓励着:“对,婉婉,就这样,慢一点,稳一点……很好,抬脚……”
慕景渊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地望着。看着她因用力而咬紧的下唇,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倔强和坚持,也看着她每一次成功迈出一步后,眼中那转瞬即逝的、极细微的亮光。监护仪冰冷的数字背后,是这样一个具体而艰辛的努力过程。
他看了一会儿,才迈步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清晰可闻。
方远凝先听到声音,抬头看见他,明显松了口气:“景渊?你忙完了?”
方婉凝也缓缓转过头,因为专注和费力,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看到慕景渊,她眼神波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嗯,刚结束一个会诊。” 慕景渊走到近前,目光快速扫过方婉凝的状态,语气平稳,“练了多久了?”
“快二十分钟了,婉婉说想多走几步。” 方远凝答道,脸上带着心疼,“我看她有点累了,正劝她歇歇。”
慕景渊看向方婉凝,声音比平时柔和一些,带着询问:“累了吗?要不要休息?”
方婉凝摇了摇头,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断续,却清晰:“还……可以。再走……几步。”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走廊出口,那里通往中庭花园的阳光更盛一些。
慕景渊读懂了她的眼神。他对方远凝说:“远凝,你去吃饭休息吧,这里我来。”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自然而然的接手。
方远凝看了看妹妹,又看看慕景渊,知道有他在更稳妥,便点了点头:“也好,那我先去吃饭。婉婉,听景渊的,别太逞强。” 他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又对慕景渊低声说了句“辛苦”,这才转身离开。
现在,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慕景渊没有立刻去扶她,而是走到她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声音低沉而稳定:“照你自己的节奏来,别急。我就在旁边。”
方婉凝轻轻“嗯”了一声,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脚下。她松开抓着扶手的手,试探性地,将更多的重量转移到慕景渊这一侧。慕景渊立刻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力道恰到好处,既给了她支撑,又不过度干预她的平衡。
一步,两步……阳光越来越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属于他本身的清冽气息,混合着阳光晒暖的空气,莫名地让人安心。他的手臂坚实可靠,随着她的步伐调整着力道,沉默却存在感极强。
终于,他们挪出了走廊,踏入中庭花园廊檐下的一片阳光里。初夏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身上,驱散了走廊里的微凉。不远处的紫藤花架虽然过了最盛的花期,但绿叶葳蕤,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在这里坐一下?” 慕景渊示意廊下摆放的长椅。
方婉凝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紫藤花架的方向,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去……那边看看。慢慢走。”
慕景渊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好。” 他扶着她,调整方向,朝着花架下那片熟悉的阴凉缓缓移动。这段路比走廊里更挑战平衡,地面是有些不平的碎石小径。方婉凝走得更加小心翼翼,全身的力气仿佛都用在控制颤抖的腿和保持平衡上,呼吸也越发急促。
慕景渊全神贯注地护着她,几乎能感受到她肌肉的细微颤动和每一次重心的艰难转移。他不再说话,只是用稳定的手臂和专注的陪伴,为她构筑一道无形的安全网。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仿佛走了很久。当终于走到花架下那个熟悉的位置,方婉凝几乎是脱力地、被慕景渊稳稳扶着坐到了长椅上。她靠在椅背上,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脸色因为运动泛红,嘴唇却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睛却因为达成了这个小目标而显得亮晶晶的,虽然疲惫,却有一种真实的、努力过的光彩。
慕景渊在她身边坐下,递过去一张干净的纸巾,又拿出随身带的保温杯,拧开,里面是温度正好的温水。“喝一点,慢慢喝。”
方婉凝接过,小口啜饮着,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舒适的慰藉。她看着眼前熟悉的紫色花穗,虽然有些已显凋零,又看看身边沉默陪着的慕景渊,阳光透过花叶缝隙,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蹙的眉间投下细碎的光斑。这一刻,没有医院冰冷的白墙,没有监护仪的滴答声,没有沉重的话题,只有阳光、绿意、微风,和这份……并肩而坐的、带着疲惫汗水的宁静。
“累吗?” 慕景渊侧过头看她,声音很轻。
方婉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诚实地说:“累。但是……感觉还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比昨天……有劲儿一点。” 她指的是腿。
“嗯,每天坚持,一点点积累。” 慕景渊的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发抖的腿上,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稳,“不急。”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孩童清脆的呼唤打破了宁静。
“方阿姨!慕叔叔!”
是乐乐。他像只快乐的小鹿,从花园另一头蹦蹦跳跳地跑来,今天穿了件印着小恐龙图案的黄色t恤,显得格外活泼。周正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个小水壶。
乐乐跑到近前,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并肩坐在长椅上的两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开心:“方阿姨,你出来走路啦!慕叔叔也在!” 他很自然地把慕景渊也纳入了“花园遇见”的范畴。
方婉凝看到乐乐,脸上不自觉露出了柔和的笑意,虽然很淡,却真实。“乐乐。” 她轻声唤道。
慕景渊也对孩子点了点头,目光温和。
“方阿姨,你看!” 乐乐献宝似的从背后拿出一张画纸,上面是用蜡笔涂鸦的图案,色彩斑斓,线条大胆抽象,“我画了花园!有紫色的花花,有太阳,还有……还有方阿姨和慕叔叔!” 他小手指着画纸上两个牵着手、线条简单的火柴人,其中一个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方阿姨”,另一个旁边是“医生叔叔”。
孩子的画稚嫩却充满想象力和真挚的情感。方婉凝接过画,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对乐乐说:“画得很好。颜色……很漂亮。” 她的夸奖很朴素,却让乐乐高兴得原地蹦跳了一下。
“谢谢方阿姨!” 乐乐凑得更近些,小脸上满是关切,“方阿姨你走路是不是很累?我妈妈说,生病了要多休息。但是你走路也好厉害!”
孩子的童言稚语让方婉凝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嗯,阿姨在练习。慢慢就不累了。”
周正这时也走了过来,对慕景渊和方婉凝礼貌地打招呼:“慕主任,方小姐,打扰了。” 他的目光在方婉凝明显运动后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善意的关切,“方小姐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
“周先生。” 慕景渊颔首回应,态度比之前多了几分熟稔的平和。
乐乐已经自来熟地趴在方婉凝腿边,开始叽叽喳喳讲起他昨天在儿童活动区听到的新故事。方婉凝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柔和。阳光,孩童纯真的话语,手中稚嫩的画作,身边沉默却存在的陪伴……这一切交织成一种平淡却珍贵的温暖氛围,缓缓浸润着她干涸的心田。
慕景渊没有参与乐乐和方婉凝的对话,他的目光落在周正身上。周正站在稍远一步的地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乐乐,但眉宇间似乎依旧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的沉郁,那是成年人才懂得的、生活打磨后的痕迹。
过了一会儿,乐乐被一只翩跹而过的白色蝴蝶吸引,欢呼着跑去追了。周正歉意地对慕景渊和方婉凝笑笑,目光追随着孩子,确保他在安全距离内。
慕景渊看着周正的背影,忽然低声开口,声音不大,确保只有旁边的方婉凝和几步外的周正能听见:“周先生,最近怎么样?苏小姐的康复申请,还顺利吗?”
周正闻声转过身,连忙回答:“挺顺利的,慕主任,多亏您指点。社工老师帮了很多忙,减免了一部分,剩下的也安排了分期,压力小多了。” 他语气诚恳,带着感激。
“那就好。” 慕景渊点了点头,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向周正,语气比谈论工作时更缓,带着一种类似朋友间闲谈的意味,“经济压力缓解了,是好事。不过,照顾病人和孩子的担子也不轻,尤其是……心理上的。” 他意有所指,但并不点破。
周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露出一丝苦笑,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在追蝴蝶的乐乐,压低声音:“是啊……有时候看着她们那么难,自己却使不上全力,或者使力不对方向,心里更……” 他没说下去,摇了摇头。
慕景渊沉默了片刻,目光也随着看向阳光下无忧无虑的乐乐,又缓缓移回周正脸上。“有时候,我们总想着要为重要的人扛起一切,扫清所有障碍。”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历过后的沉静,“但或许,对一些人来说,比‘替他们扛’更重要的,是‘陪他们走’。让他们知道,路上有人并肩,摔倒有人扶,但每一步,终究是他们自己在迈。这份‘陪伴’和‘见证’,可能比‘承担’本身,更需要耐心,也……更不容易。”
他的话没有直接点明苏晴母女,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周正心中那扇关于“付出”与“界限”的困惑之门。周正怔怔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位总是冷静自持的慕主任,此刻用一种近乎通透的语气,说着似乎与他专业领域无关、却又直指人心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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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他们走……见证……” 周正喃喃重复,眼中若有所思。他想起自己之前总是急切地想给钱、想包办一切,却屡屡碰壁,反而让苏晴母女更加沉默和抗拒。而最近,他开始学着只是接送、陪伴、默默做一些琐事,气氛反而缓和了许多。
“谢谢您,慕主任。” 周正再次郑重道谢,这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豁然开朗的清明,“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慕景渊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身旁的方婉凝身上。她正微微侧头,听着乐乐跑回来气喘吁吁地描述那只“飞得超级快”的蝴蝶,阳光下,她苍白的侧脸镀着一层柔和的暖金色,那抹极淡的笑意尚未完全消散。
他看着她,又看看眼前似乎有所悟的周正,再看看阳光下欢跑的乐乐。疲惫依旧深重,前路依旧漫长。但此刻,在这片初夏花园的宁静一隅,在这平凡琐碎的互动与点拨之间,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丝。不是消失,只是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倚靠、可以喘息的姿势。
阳光静静流淌,风过无痕。
阳光穿过紫藤花日渐稀疏的叶片,在碎石小径上投下摇曳的光斑。乐乐追着蝴蝶跑远了,又被一丛新开的白色雏菊吸引了注意力,蹲在那里好奇地戳着花瓣。周正站在不远处看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比刚才松快了一些,似乎还在消化慕景渊方才那番关于“陪伴”与“见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