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破的马在居庸关外五十里处累倒了。优品晓说罔 蕞薪蟑踕耕新筷
那匹从草原带出来的黑马,三天三夜跑了近六百里,最后一口血喷出来时,前蹄一软,连人带马栽进官道旁的泥沟。李破在落地前翻身滚开,后背重重撞在一棵老槐树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颤。
“将军!”亲兵队长铁山慌忙下马来扶。
李破摆摆手,自己撑着树干站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不是内伤,是刚才撞树时咬破了舌头。他盯着那匹倒在地上的黑马,马眼还睁着,鼻孔喷出的白气越来越弱。
“埋了。”李破声音嘶哑。
两个亲兵默默上前,用短刀在道旁挖坑。铁山从马背上解下水囊递过来,李破仰头灌了一大口,冷水混着血腥味咽下去,喉咙像刀割。
“将军,歇半个时辰吧。”铁山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兄弟们也撑不住了。”
李破回头。
三百亲兵或站或蹲在官道旁,个个满脸尘土,甲胄上结着血痂,有些人的马也倒了,正瘫在地上喘粗气。这支从漳州血战杀出来的精锐,三天跑废了八十七匹马,人还能站着已是奇迹。
“不能歇。”李破望向南方,夜色里京城方向隐约有火光,“贺兰鹰的人可能已经混进关内,冯破虏的援军里也有奸细。咱们晚到一刻,京城就多一分危险。”
他顿了顿,补充道:“把还能动的马集中起来,两人一骑。实在不行的留在后面慢慢走。”
命令传下,一阵沉默后,有七十三人站了出来——他们的马确实不行了,再跑下去就得死在路上。
“铁山,”李破解下腰间破军刀,“你带这七十三兄弟慢慢走,我们在京城外十里亭汇合。若三天后等不到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就带着兄弟们,去北境找白音长老。告诉他,李破这辈子欠他一个外孙。”
铁山眼圈红了,单膝跪地:“将军!让末将跟您去吧!京城那摊浑水”
“正因为是浑水,才要有人蹚。”李破扶起他,把刀重新挂回腰间,“记住,若真到了那一步,别报仇,好好活着——这是军令。”
说完,他翻身上了铁山的马。这匹马是草原良驹,虽然也累,但还能撑。
二百二十七骑重新上路,马蹄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咸鱼墈书 首发
铁山跪在官道上,对着南方重重磕了三个头。
而此刻,京城北门外十里亭。
三个黑衣人蹲在亭子顶上,像三只夜枭。打头的正是药王庙里那个被李破斩断三指的刺客,如今他左手只剩拇指和食指,握刀的手势怪异却稳如磐石。他叫阴九,北漠贺兰鹰埋在大胤最深的一颗钉子,二十年前就进了宫,从最低等的小太监爬到御膳房副总管,手上沾的人命比御厨切的菜还多。
“九爷,”一个年轻些的黑衣人低声道,“探子说李破已过居庸关,最多一个时辰就到。咱们真在这儿拦?”
“不在这儿拦,等他进了京城,就更难杀了。”阴九用剩下的两根手指摩挲着刀柄,“贺兰国师说了,李破必须死在城外。他一死,京城必乱,萧明华一个女流撑不住大局,到时候咱们的人里应外合”
他没说完,但另外两人都懂。
京城一乱,贺兰鹰的北漠铁骑就能长驱直入。萧景琰的江南大军也在北上,两虎相争,最后得利的只能是渔翁。
“可李破那三百亲兵都是精锐,”另一个黑衣人道,“咱们就三十个人”
“三十个够了。”阴九冷笑,“谁说要硬拼了?”
他从怀中掏出三个小瓷瓶,分给两人:“瓶里装的是‘三日醉’,沾一点就能让人昏睡三天。等会儿李破的人马经过,咱们把药粉撒进亭子周围的火把里——风往官道上吹,他们吸进去,用不了一刻钟全得倒。”
“妙啊!”年轻黑衣人眼睛亮了,“可李破本人”
“李破交给我。”阴九盯着官道尽头,“二十年前没杀成李乘风,今天杀他儿子也算圆满了。”
夜色更深。
马蹄声从北方传来,越来越近。
二百二十七骑出现在官道尽头,打头的正是李破。他勒马停在十里亭外三十步,破军刀出鞘半寸——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十里亭是进出京城的必经之路,平时总有商旅歇脚,就算深夜也该有守亭的老卒,可此刻亭子里黑灯瞎火,连个鬼影都没有。
“将军,”一个亲兵策马上前,“不对劲。”
李破眯眼看向亭子顶,月光下隐约能看见瓦片缝隙的反光——是刀鞘?还是
“后退!”他突然厉喝。
可已经晚了。
三团白粉从亭顶撒下,不是撒向他们,是撒向亭子周围那八支火把!火把遇粉,“嗤”地腾起淡绿色的烟雾,顺着夜风飘向官道!
“闭气!撤!”李破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调头就跑。
可风太大了。
绿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最前面的几十个亲兵吸入烟雾,连哼都没哼就栽下马背。后面的想退,可官道狭窄,人马挤成一团,反而堵住了退路。
!“散开!往两边林子里撤!”李破嘶声吼道。
亲兵们慌忙分散。
可就在这时,亭顶跃下三个黑影,直扑李破!
阴九的刀最快,刀光在月色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这一刀刁钻狠辣,不是砍头,是削马腿。李破的战马刚落地,来不及躲闪,左前腿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吁——!”
战马惨嘶倒地。
李破在落马前纵身跃起,破军刀反手撩向阴九咽喉。阴九侧身躲过,左手那两根手指却诡异地点向李破肋下——不是刀法,是指法,专点穴位。
“铛!”
李破用刀鞘架住,两人错身而过,各自退了三步。
“阴九?”李破盯着对方那只残缺的左手,“药王庙里跑掉的老鼠,原来投了北漠。”
“李将军好记性。”阴九咧嘴,露出满口黄牙,“二十年前令尊李乘风斩我三指,今天杀你,也算父债子偿。”
话音未落,另外两个黑衣人已从两侧攻来。一个使链子镖,镖头拴着倒钩;一个使双刺,刺尖泛着绿光——都淬了毒。
李破以一敌三,破军刀舞成一片光幕。可“三日醉”的药效开始发作,他只觉得头晕目眩,手脚越来越沉。一个不慎,左臂被链子镖划开道口子,鲜血涌出,伤口周围瞬间麻木。
毒!
“将军!”几个还没倒下的亲兵想冲过来救援。
“别过来!”李破厉喝,“往京城跑!告诉九公主——冯破虏军中有奸细!”
他说话分神的瞬间,阴九的刀已到面门!
眼看就要得手——
“嗖!”
一支弩箭从官道旁的林子里射来,精准地钉在阴九刀身上!力道之大,震得阴九连退三步,虎口崩裂。
“谁?!”阴九惊怒。
林子深处传来个苍老的声音:
“三条老狗欺负一个小辈,北漠人就这么不要脸?”
一个独眼老人拄着铁杖走出来,正是陈瞎子。他身后跟着谢长安,还有十几个隐麟卫,个个手持弩箭,箭尖对准三个黑衣人。
“陈仲达?!”阴九脸色一变,“你不是在江南”
“在江南就不能回来?”陈瞎子咧嘴,缺了门牙的牙床在月光下显得狰狞,“老子这辈子最恨两种人——一种是欺负孩子的,一种是趁人之危的。你们两样都占全了。”
他顿了顿,对谢长安道:
“老抠门,算账。”
谢长安掏出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拨:“阴九,北漠细作,赏金五千两。这两个,一个三千两,一个两千五。总计一万零五百两。陈老,咱们这趟路费有着落了。”
“听见没?”陈瞎子拄着铁杖往前走,“你们三个的人头,值一万多两。是自己割下来,还是让老子动手?”
阴九咬牙,突然从怀中掏出个竹筒,拔掉塞子往地上一摔——
“轰!”
竹筒炸开,腾起浓密的白烟。等烟雾散尽,三个黑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跑了?”谢长安撇嘴,“可惜了银子。”
陈瞎子没追,只是快步走到李破身边。李破单膝跪地,用破军刀撑着身子,左臂伤口流出的血已变成暗紫色。
“狼崽子,”陈瞎子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颗药丸塞进他嘴里,“吞下去,解毒的。”
药丸入喉,一股清凉直冲头顶。李破缓过气来,看着陈瞎子:“陈老,您怎么在这儿?江南那边”
“江南那边有苏承运盯着,暂时乱不了。”陈瞎子扶起他,“倒是你,这么急着回京,是收到‘陛下病危’的消息了?”
李破瞳孔一缩:“您知道?”
“何止知道。”陈瞎子从怀中掏出那半枚神武卫虎符,塞进他手里,“拿着。这才是陛下真正留给你的东西。”
虎符入手冰凉,可李破觉得烫手。
“陛下他”
“驾崩了。”陈瞎子声音低沉,“昨夜子时,养心殿灯灭。九公主秘不发丧,想等你回去。可消息还是走漏了——萧景琰在江南起兵十万,打的是‘靖难’旗号。贺兰鹰的北漠铁骑也在蠢蠢欲动。还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玉玲珑抓了苏文清,要我拿陛下的人头去换。我没答应,她就说那就拿你的。”
李破握紧虎符,指节泛白。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陈老,您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先回京城。”陈瞎子拍拍他的肩膀,“九公主在等你,京城八十万百姓在等你。至于其他的”
他望向南方,独眼中闪过寒光:
“等站稳脚跟,咱们一个一个算。”
正说着,京城方向突然传来震天的钟声!
不是警钟,是丧钟?
九声连响,急促如擂鼓,在夜色中回荡。
皇帝驾崩的消息,终究是瞒不住了。
李破翻身上了陈瞎子带来的马,对还能动的亲兵们吼道:
“上马!进城!”
马蹄声再起。
而此刻,养心殿外。
!萧明华站在汉白玉台阶上,听着那九声丧钟,脸色煞白。她身后跪满了文武百官,有些在哭,有些在偷偷交换眼色,有些已经按捺不住眼中的野心。
“公主殿下,”首辅周慕贤颤巍巍开口,“陛下既已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当务之急是拥立新君,稳定朝局”
“新君?”萧明华转身,冷冷看着他,“首辅大人觉得,该立谁?”
周慕贤张了张嘴,没敢说。
“说不出来?那本宫替你说。”萧明华走下台阶,目光扫过众人,“三哥萧永宁正在草原与北漠血战,生死未卜。五哥萧永靖刚被贬为庶民,发配北境。七哥萧永康禁足太庙。其他几位皇子或年幼或无能——周大人,您说这新君,该立谁?”
百官沉默。
萧明华笑了,笑得冰冷:
“既然没人选,那就按陛下遗诏办。”
她从怀中掏出那份传位诏书,当众展开:
“传位于镇国大将军李破——这话,本宫三天前就念过。今天再念一遍,是想告诉诸位大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江山,本宫替陛下守着。等李破回京,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谁敢在这时候动歪心思”
她拔出腰间佩剑,剑尖指地:
“本宫就用这把剑,送他去见陛下!”
剑光森寒。
百官噤声。
而此刻,京城北门缓缓打开。
李破一马当先,冲进城门。
破军刀在月色下,泛着血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