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桓的马蹄碎月光时,贺兰鹰的五百亲兵刚完成合围。
李破的二十亲兵背靠背站在马粪池旁的火光里,刀尖滴血,脚下倒了三十多具北漠兵尸体。但包围圈在缩小,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一个脸上带疤的亲兵闷哼一声,左肩中箭,踉跄着被同伴扶住。
“将军,”那亲兵咬牙拔箭,“下辈子俺还跟您混。”
“别说丧气话。”李破破军刀斜撩,磕飞三支射来的弩箭,“老子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下辈子’。”
他说话时眼睛盯着贺兰鹰。那老狐狸骑在马上,嘴角噙着笑,手中马鞭有节奏地敲着掌心,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五百亲兵不急着强攻,只是用箭雨消耗,偶尔有悍不畏死的冲上来,也被李破一刀劈回去——他们在拖时间,等李破力竭。
“李将军,”贺兰鹰终于开口,声音在夜色里飘忽得像鬼,“降了吧。你烧了我三座粮仓,够本了。降了,本王许你做个北漠万户侯,草原最美的姑娘随你挑,大胤给不了你的,本王给。”
李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贺兰鹰,你老了。
“哦?”
“老了才爱做梦。”李破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我爹教过我,草原上的狼,宁可饿死在风雪里,也不会去吃猎人扔的腐肉——嫌脏。”
贺兰鹰脸上笑容一僵。
就在这瞬间,南方地平线突然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不是雷,是马蹄!成千上万、十万铁骑同时奔驰的巨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北漠军营外围瞬间亮起无数火把,火光连成一片赤红的海洋,像晚霞突然坠落人间!
“那是什么?!”一个北漠将领失声惊呼。
贺兰鹰猛地转头,瞳孔骤缩。
只见南方原野上,黑压压的骑兵如决堤洪水般涌来,打头的旗帜在火光中猎猎飞扬——不是大胤的龙旗,不是草原的狼旗,是一面纯黑为底、绣着狰狞白狼的战旗!
神武卫!
消失了十八年的神武卫铁骑!
“不可能”贺兰鹰嘶声吼道,“神武卫早就解散了!陈仲达手里的虎符只有半枚——”
他话音未落,乌桓一马当先冲进北漠军营,手中弯刀划过一道弧光,两个试图阻拦的北漠百夫长连人带马被劈成两半!十万铁骑紧随其后,如热刀切牛油般撕开北漠军防线,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惨叫震天!
“国师!中计了!”副将奔来,脸上全是血,“咱们的探子全被拔了!神武卫是悄无声息摸到三十里外的!”
贺兰鹰脸色铁青,终于明白过来——钱满仓那老狐狸献的图是饵,李破烧粮仓是饵,连他自己围杀李破也是饵!真正的杀招,是这十万早就埋伏在草原深处的神武卫!
“撤!”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全军后撤五十里!快!”
“那李破”
“顾不上了!”贺兰鹰一鞭子抽在马臀上,“再不走,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北漠军如潮水般退去。
李破拄着刀喘气,看着乌桓策马奔来。这草原汉子脸上多了道新伤,从左额划到右脸颊,皮肉外翻,可眼睛亮得像草原夜里的狼。
“狼主!”乌桓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末将来迟!”
“不迟。”李破扶起他,望向南方那片火海,“十天你们只用了十天就赶到了?”
“白音长老把草原三十六部所有战马都凑给我们了。”乌桓咧嘴,“一人三马,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长老说,狼崽子要是死了,他就把俺们全赶去喂狼。”
李破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发红。
他转身看向那二十个浑身是伤却挺直站着的亲兵,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那个肩头中箭的疤脸汉子身上:“都还活着?”
“活着!”二十人齐吼。
“好。”李破重重点头,“石牙和陈老呢?”
“在这儿呢!”石牙的声音从火光那头传来。
只见这莽汉一手拎着个北漠将领的人头,一手扶着陈瞎子,大步走来。陈瞎子独眼在火光映照下亮得吓人,手里铁杖挂着血,杖头还戳着半截断刀。
“狼崽子,”老瞎子走到近前,上下打量李破,“没缺胳膊少腿吧?”
“缺了也得接上。”李破看向他身后,“谢长安呢?”
“算账呢。”陈瞎子啐了一口,“那老抠门看见北漠营里满地兵器铠甲,眼睛都绿了,正带着人清点战利品,说要抵你的军饷。”
正说着,谢长安抱着一摞账本气喘吁吁跑来:“将军!大捷!大捷啊!缴获北漠战马三千七百匹,完好铠甲五千副,弯刀长矛不计其数!折成银子,少说八十万两!你欠我的军饷”
“先欠着。”李破打断他,“贺兰鹰逃了?”
“往北逃了,约莫还有两万残兵。”乌桓沉声道,“末将已派五千轻骑咬住他们,但国师咱们追不追?”
李破望向北方沉沉的夜色,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追。”
“为何?”石牙急了,“那老小子差点害死您!”
“因为江南。”李破转身,望向南方,“萧景琰十万大军已过黄河,距京城不足四百里。贺兰鹰这一败,北漠三年内无力南下。但萧景琰等不了三年。”
他从怀中掏出那块刻着“平安”的玉佩,握在掌心:
“传令,神武卫即刻休整,明日卯时开拔。”
“目标——”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京城。”
同一时刻,京城承天殿。
萧明华面前跪着十七个官员,都是五品以上,有御史台的言官,有六部的郎中,还有两个皇城司的千户。这些人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