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潘尼尔靠在快被打成筛子的钢板背后,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口碎玻璃。
肺部的灼烧感提醒着她身体的极限,但冷酷的雨幕并没有给予她哪怕一秒的怜悯。
“嗒、嗒、嗒。”
那不是真正的雨声,而是源流凝结的杀意击打在周围金属废墟上的声响。
毫无规律,防不胜防。
任亘泩留下的残影就像是幽灵,在高耸的热浪管道间、在巨大齿轮的阴影里时隐时现,每一次光影的错位,都意味着新一轮的死亡攒射。
不能这样下去……会被耗死的。
斯潘尼尔强迫自己在剧痛和晕眩中保持思考。
快速扫视四周,她的视线掠过不远处那个暂时安静的排气管口。
拉斯特和福尔克拉就在那里。
他们的源流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萧墨染和林鸢儿绝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恐怕最多再过三十秒,新的猎杀就会开始。
“滋——”
又一波晶莹剔透却锋利如刀的雨滴从斜上方射来。
斯潘尼尔狼狈地就地十八滚,左肩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甩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干涸。
在翻滚的间隙,她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身旁一根仍在微微震动的蒸汽管道上。
感受着那里面奔涌的高压,她的目光越过蒸汽,锁定了高处一座积满灰尘的变压器。
“福尔克拉……”
斯潘尼尔声音嘶哑,在通讯器里呼唤着队友,“还能动吗?”
“……大姐头,我的手……大概废了。”
频道里传来福尔克拉痛苦的喘息声,“但我还有牙,还有脚。”
“听着,看到你们两点钟方向那个变压器了吗?”
斯潘尼尔一边借着废料堆移动,一边语速飞快,“我需要你把它弄跳闸。”
“我知道你现在状态很差,而且那东西位置也很高……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跳闸?那玩意儿看着自己就快炸了……”
福尔克拉咳嗽了两声,“行,只要你要,命都给你。”
“但我怎么上去?那两个鬼影还在盯着我们。”
“那就跑!像以前一样跑!”
斯潘尼尔厉声喝道,语气中透着一股狠劲,“看看这周围!这乱七八糟的管道,这满地的垃圾,这阴沟一样的环境……
“这跟我们的‘家’有什么区别?!我们在下水道里被野猫逮住过吗?!”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拉斯特沉闷的低吼:“没被逮住过,我们是……最顽强的老鼠。”
“那就给我钻起来!保存状态,等我信号!”
结束通讯的瞬间,斯潘尼尔再次被迫移动。
高处,任亘泩微微蹙眉。
对手的抵抗依旧孱弱,逃窜的路线也越发显得慌不择路。
从液压机顶端逃到废料堆,又像没头苍蝇一样滚向齿轮组基座。
但是……太配合了。
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刺客,任亘泩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
斯潘尼尔看似是在被雨幕逼得抱头鼠窜,却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那些足以让她瞬间失去战斗力的致命攻击。
她身上的伤口在增加,鲜血在流淌,但她的双腿和惯用手依然保持着基本的机能。
就像是……她在故意承受这些非致命伤,以此来换取移动的机会?
甚至有消耗她的意图。
新芽杯以来,观雨楼整体的爆发高,但续航能力极差已经是公认的事实了。
最近几场失利也是因为如此。
任亘泩冰冷的视线扫过下方。
斯潘尼尔鲜血滴落的轨迹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线,而她几次看似无意义触碰过的物体,那根蒸汽管道,那块形状扭曲的金属废料,还有她此刻正背靠着的锈蚀但结构异常庞大的齿轮组基座。
这不像是逃亡,更像是在……布线?
想利用环境反杀?
任亘泩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既然你想玩,那不如结束吧。
任亘泩身形一晃,在一处高耸的冷却塔侧面留下了一个极为凝实的残影。
这一次,她没有化为雨幕进行远程打击,而是做出了一个蓄力突刺的假动作,剑尖直指斯潘尼尔的咽喉。
果然。
下方的斯潘尼尔似乎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限,被这个逼真的假动作欺骗,惊慌失措地向侧后方跃开。
那里是几堆松散堆积的金属废料,一旦落上去,立足点将极不稳定,那是绝佳的葬身之地。
上钩了。
任亘泩的本体早已消除了气息,这是观雨楼的心法所致。
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冷却塔的另一侧阴影中,反手握住短剑,身如鬼魅,无声无息地刺向斯潘尼尔落地时必然暴露的后心。
这一击,志在必得。
然而,就在短剑即将刺破那件破烂工装的刹那。
斯潘尼尔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半空中以一种近乎骨折的别扭姿势强行拧身!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猛地向后一挥!
哗啦啦!
竟然是一大把从她自己破损战斗服上扯下来的各种各样的金属挂件!
挂件上沾染着她温热的血,但这些东西毫无杀伤力,甚至连干扰视线都做不到。
但在那看似杂乱无章的挂件堆里,几根【愿之线】混迹其中。
叮叮当当!
任亘泩下意识地挥剑格挡,纽扣被弹飞。
但就在接触的瞬间,有几缕丝线侥幸地沾附在了任亘泩素白的袖口和衣摆上!
“嗯?”
任亘泩瞬间感应到了这微不足道的源流附着。
若是平时,这种程度的附着根本不值一提。
她眉头微皱,体内源流微微一震,一股斥力瞬间将那些丝线震碎。
但这刹那的干扰,以及处理丝线所导致的分神,让那必杀的一剑偏离了三寸。
“嗤!”
短剑划破了斯潘尼尔的背部,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却没能刺到要害。
借着这一剑的冲击力,斯潘尼尔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是破麻袋一样滚进了那堆松散的废料深处,激起一片呛人的灰尘,再次脱离了任亘泩的攻击范围。
“漂亮!”
观赛区内,星落泉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这虽然看着狼狈,但能在那种情况下躲开任亘泩的背刺,这简直是神级预判啊!”
“感觉她似乎知道任亘泩会从后面出现。”凯撒补充道。
星落泉转过头,却发现陆竹葵并没有看场上那惊险的一幕,反而低着头,手指在战术板上飞快地比划着什么,眉头锁得死紧。
“喂,竹葵,你在干嘛呢?刚才那波不精彩吗?”星落泉疑惑地问道。
“不对劲……”
陆竹葵盯着以前的数据资料,喃喃自语:“斯潘尼尔他们是击败过观雨楼一次的。”
“虽然当时是守据点,他们作为防守方,地图也选的对自己有利,那是极其保守、稳健的打法。”
“因为任亘泩他们太好针对了,从神谕之子用据点模式战胜过他们之后,后面观雨楼的客场都输了。”
“但这一次……”
陆竹葵抬起头,看着屏幕中那个浑身是血、还在不断把自己往死路上逼的斯潘尼尔。
“死斗模式是对斯潘尼尔最不利的模式。”
“泉姐姐,你看,她现在的打法和上次完全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
“你怎么知道不一样?”星落泉挠了挠头,“地图都变了啊,总不能原地蹲坑吧?”
“不仅仅是模式的问题。”
陆竹葵指着屏幕上的几个点位。
蒸汽管道、熔液池、变压器、以及斯潘尼尔此刻藏身的废料堆。
“她在引诱任亘泩。”
“而且,她在故意让自己置于一个看起来下一秒就会崩溃的危险境地。”
“她在赌任亘泩为了求稳而放弃远程消耗,选择近身。”
陆竹葵的声音沉了下来:“她在用自己的命做诱饵,去编织一张……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收回的网。”
废料堆那令人窒息的缝隙,只能提供短暂得可怜的喘息。
斯潘尼尔强忍着失血带来的强烈眩晕,眯着绿色的大眼睛,透过金属废料的孔洞向外窥视。
视野中,任亘泩的身影消失了。
但那种被无形剑锋抵住喉咙的寒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随着热浪变得更加粘稠。
而在另一边,那根粗大的排气管深处,绝望正在蔓延。
“叮!”
黑暗中,一点寒芒乍现。
萧墨染不再急于强攻,废铁狂想曲的核心是斯潘尼尔。
只要他们在这里拖住斯潘尼尔的队友,等任亘泩结束了,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就像是一只戏弄老鼠的猫,利用【雨中残影】在管道狭窄的入口处时隐时现。
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一道刁钻阴毒的刺击,直奔两人的要害。
“呃啊!”
拉斯特不得不一次次用身体去硬挡。
他的源流早已超载到了极限,红得发紫的皮肤上,新伤叠着旧伤,皮肉翻卷。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双眼充血,全靠一股蛮横意志在支撑着那庞大的身躯不倒下。
在他身后,福尔克拉缩在更深处的阴影里,身体抖得像是个筛子。
他指尖的电火花越来越微弱,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时断时续。
“大姐头……我……我不行了……”
拉斯特的声音像是破风箱,“……满了……要炸了……”
“闭嘴!”
斯潘尼尔的吼声在通讯频道里炸响,“给我憋着!等着我的命令露头!不然哪怕你死了,我也把你的腿打断!”
这威胁毫无道理,蛮横至极。
却奇异地钉进了拉斯特濒临崩溃的意识里,让他那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那是他在混乱中生存至今唯一的锚点。
就在这时——
“轰隆隆!!!”
整个铸造厂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仿佛地底深处的巨兽翻了个身。
远处,那口原本还算平静的熔液池突然剧烈翻腾起来。
暗红色的光芒骤亮,照亮了整个昏暗的空间。
紧接着,大量有毒的黄色蒸汽夹杂着细小的、滚烫的金属熔渣,如同间歇泉般喷发而出,瞬间污染了一大片区域。
高温和毒气,进一步压缩了本已狭窄的生存空间。
“地图机制触发了!”
分析师唐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是熔岩喷发!这种随机环境灾害不仅会造成持续的高温伤害,还会改变地形!这对本已岌岌可危的废铁狂想曲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
而在高处。
任亘泩的身影在一根远离毒气区的横梁上清晰了一瞬。
她冷静地观察着下方翻滚的毒气和熔渣,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很好。
灾害封锁了斯潘尼尔可能逃窜的东侧和南侧路线,现在,她就像是被牧羊犬驱赶的羊,只能被迫向着那个早就预设好的死地移动。
萧墨染和林鸢儿也默契地调整了位置,虽然没有强攻,却死死封堵了排气管口,断绝了里面两人趁乱突围支援的可能。
“咳咳咳!”
斯潘尼尔被那股刺鼻的硫磺味呛得剧烈咳嗽,被迫离开了那个相对“安全”的废料堆。
她在弥漫的毒气和不时溅落的熔渣间狼狈穿行,脚步踉跄。
左腿严重的贯穿伤让她的每一次移动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任亘泩如影随形。
她没有再使用大范围消耗源流的【空蝉雨杀】。
在这种复杂的拉锯战中,保留体力是关键。
她只是将源流化为数道近乎无形的雨丝,切割着斯潘尼尔的移动路线,一点点削去对方的回旋余地。
“往哪跑?”
一道冷冽的声音在斯潘尼尔耳边炸响。
“砰!”
斯潘尼尔慌乱中撞上了一块挡板,跌跌撞撞地后退,终于——
退无可退。
这是一个由两台倾覆的巨大冲压机形成的天然夹角死角。
背后,是已经被高温烤得发红的金属墙壁,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热度。
左右两侧,是厚重如山的机台残骸,根本无法翻越。
前方,是唯一的出路。
也是唯一的死路。
“嗒。”
一声轻响。
任亘泩的身影,终于完全显现,堵死了那个狭窄的出口。
她那一身素白的衣衫,在这漫天飞舞的尘埃与铁锈中,竟然依旧纤尘不染,仿佛与这个肮脏的世界格格不入。
她手中的短剑低垂,剑锋上没有血,只有凛冽的寒光。
而在她对面。
斯潘尼尔靠在滚烫的墙壁上,大口喘息。
满脸油污,浑身是血,工装又破成了布条,灰金色的双马尾狼狈地散乱着。
这一刻。
猫终于将下水道的老鼠,逼进了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