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亘泩的手腕轻轻一抖。
那悬浮在死角入口处的千百滴晶莹水珠,在一瞬间拉长、化作千百根足以穿透骨骼的冰冷雨丝。
“去。”
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填满了耳膜。
避无可避。
斯潘尼尔的瞳孔在这一瞬放大,视网膜上倒映着那铺天盖地的寒光。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
……
好热。
空气像是煮烂的浆糊,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线……又乱了。
明明只是想编一个小狗,为什么那些细得看不见的丝线总是不听话?
它们缠在生锈的椅腿上,缠在门把手上,缠在弟弟妹妹那只缺了一只眼睛的布娃娃身上。
别缠……别缠住我……
越急,线结就打得越死。
脚踝被绊住,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好疼。
眼泪混着额头流下的汗水,流进嘴里,咸涩得让人想吐。
真没用。
有个声音在嗡嗡作响。
是隔壁那个总是咳嗽的阿公?
还是镜子里那个脏兮兮的自己?
身体突然腾空了。
一双大手,粗糙,满是老茧,甚至有些硌人。
但很干燥,一点都不黏腻。
鼻尖凑近了,是劣质烟草烧焦的味道,还有那种浸透在纤维里的洗不掉的铁锈味。
那是……安全的味道。
他没说话。
指腹粗砺地抹过脸颊,擦掉了那些丢人的眼泪和泥印子。
然后,掌心里多了个东西。
一个红色的、皱巴巴的橡胶皮。
颜色褪得很淡,像是一张干瘪的嘴唇。
他手上还提溜着半罐桃子罐头。
铁皮边缘有些生锈,糖水浑浊,浮着几点白色的霉斑。
“……我在树上看到过一种蜘蛛。”
他说。
声音很低,像是生锈的齿轮在缓慢转动,带着胸腔共鸣的嗡嗡声。
“小潘,蜘蛛都会吐丝,但是那种蜘蛛吐丝,不是为了织网,就是……单纯把线吐出来。”
“对着天空。”
勺子挖出一块软烂的果肉,递到嘴边。
那种甜腻到发苦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混合着空气里永远散不去的灰尘味。
“风一吹,线就飞走了。”
“能飘很远,飘过那些灰色的山,飘过那片黑色的海。”
他放下了勺子。
拿起了那个瘪瘪的气球。
呼——吸——
很慢、很长的气息。
红色的橡胶皮一点点舒展,涨满,透过昏暗的钨丝灯泡,那一抹红变得有些透明,有些不真实。
然后,他松开了手指。
气球没有立刻飞走。
它在浑浊的空气里晃晃悠悠,蹭过鼻尖,带着一股橡胶和他手掌特有的汗味。
它慢吞吞地向上飘。
穿过斑驳的天花板,穿过那些在光柱里跳舞的尘埃。
下面连着一根线。
很细的线。
他没有松手。
他捏着线头,仰着头,看着那个红色的球越升越高,线绷得笔直。
“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就是……气球迁徙。”
线的那一头,是那个小小的、红色的点,在光里越来越模糊,好像真的要穿透那层厚厚的水泥顶,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线连着它。
也连着……下面仰着头的,小小的她,和沉默的他。
周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吵。
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
弟弟妹妹的哭闹声,收音机里那个怎么调都调不准频道发出的电流杂音,沉闷的雷声,还有雨声,还有……不像雷声的轰鸣。
那是烟花吗?
“……它们想找个暖和点的新家,所以用吐出来的线去粘着那些飞在空中的东西。”
气球还在往上升。
线绷得快要断了。
那是唯一的联系。
然后,父亲松开了手。
红色的点猛地一晃,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加速,被头顶那刺眼的白光一口吞没。
不见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斯潘尼尔的咆哮声甚至盖过了铸造厂濒临崩溃的轰鸣,让本该退后的任亘泩一怔。
她那双合十的双手猛地死死扣紧,指缝间炸出光芒。
无数根【愿之线】,在这一刻被她压榨到极限的源流彻底点燃。
灰色的光芒沿着丝线的轨迹瞬间传递,如同黑暗中骤然清晰的立体蛛网,连接着她之前狼狈逃窜时触碰过的每一个角落——
翻滚的熔池边缘、震颤的高压蒸汽管道、扭曲的金属废料堆、锈蚀的齿轮组轴承、松动的地基螺栓……甚至空气中飘荡的那些灼热的金属尘埃。
“气球迁徙——”
斯潘尼尔嘶吼着,那双灰色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那片已经逼近眼睫的晶莹雨幕。
在那些雨滴即将触碰她的万分之一秒里。
……红色的。
那不是雨。
那是气球。
在那片灰色的、永远散不去的铅云之下,那个红色的点,正摇摇晃晃地想要逃离这片废墟,想要飞去那个父亲口中“暖和的地方”。
别走。
斯潘尼尔在意识的深处伸出了手。
现实中,那根连接着致命雨滴的【愿之线】绷得笔直。
而在她的眼中,那一缕灰色的丝线,从她满是血污的指尖射出,穿过了铸造厂那漏光的破碎穹顶,穿过了呼啸的寒风,一直钻进了天空的最深处。
它追上了那个红点。
粘住了。
那时候,他松开了手,让愿望飞走了。
他说,那是迁徙。
是为了寻找。
寻找一个温暖的家。
斯潘尼尔的手指轻轻一勾,狠狠一扯。
在那一瞬间,时空仿佛发生了错位。
记忆里那个缩在充满粗糙烟草和机油味怀抱里、仰着脏兮兮小脸的女孩,和此刻这个站在地狱中心、浑身是伤的斗士,动作重叠在了一起。
那一小一大两只手,同时抓住了那根线。
回来。
那颗原本已经飞向远方的红色气球,被那根灰线拽了回来。
不要走。
不要再离开我。
载着我一起。
一起去寻找那个家。
“线连着的,从来就不止是蜘蛛!”
话音落下的刹那。
千百根愿之线的另一端,如同活过来的游蛇,同时精准地粘附上了它们最后的目标。
是那些射向她的无坚不摧的雨滴本身!
丝线本身几乎毫无重量与强度,却能以附着点为支点,撬动被附着物体所连接的一切!
愿望,从来都是不对等的。
只要找到那个飞得够快、劲头够足的“气球”,我就能以极小的支点,撬动整个气球的重量!
每一根粘附在雨滴上的愿之线,都在瞬间沿着雨滴飞行的路径逆向追溯,并以这千百颗高速飞行的雨滴为牵引锚点,疯狂拉扯着与这些丝线另一端相连的所有物体!
轰!!!
世界崩塌了。
先是斯潘尼尔左右两边,数十根埋在废墟深处的愿之线从内部结构中被瞬间绷直。
线的另一端粘在数滴雨上,雨滴冲向斯潘尼尔那巨大的动能,瞬间被丝线转化为拉扯着环境向前崩塌的滔天巨力!
吱嘎——
那两台巨大的冲压机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哀鸣,像是被拔萝卜一样,连根拔起般向着死角深处压来!
与此同时,高空之中。
福尔克拉拼尽最后全力,射向变压站的那道扭曲电弧,在这一刻终于命中!
“滋啦——轰!!”
爆炸的火光还未完全腾起,更恐怖的崩塌已经开始。
被愿之线粘附的雨滴疯狂前冲,它们身后拖拽的是那根被牵引的蒸汽管道。
管道率先崩断,高压蒸汽如同巨兽的吐息,横向喷发,推波助澜。
那些被丝线缠绕的扭曲金属块被凌空扯起,沿着雨滴飞行的抛物线轨迹,呼啸着砸向夹角。
被标记了承重节点的齿轮组基座在钢铁的呻吟中彻底解体,巨大的齿轮如同被无形锁链拖拽,翻滚着加入这场洪流。
松动的平台、悬空的传输带、堆积如山的工业废料……
一切在斯潘尼尔逃跑路径上被愿之线以各种方式连接的物体,此刻都被那些射向斯潘尼尔的雨滴强行绑架。
它们如同被强力磁石吸引的铁屑,从地图的东南西北各个方向,沿着愿之线拉扯的路径,向着同一个终点疯狂汇聚!
那个终点,是斯潘尼尔所在的夹角深处。
而所有被拉扯物体运动轨迹的必经之路,正是,任亘泩所站立的那个、唯一的、狭窄出口!
直到这一刻,看着头顶和四周同时压下来的钢铁天幕,任亘泩那张冰山般的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惊骇。
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蛛网中心。
只有真的被蛛网束缚住,才终于看懂了这张网。
斯潘尼尔根本不想躲开她的雨。
甚至,斯潘尼尔渴望这些雨!
她要让这些雨成为动力源,成为牵引整张地图、将她自己也一同埋葬的绞索!
雨滴未改方向,依旧呼啸着射向斯潘尼尔,但在飞行途中,它们拖拽着整座铸造厂的尸骸!
“你疯了!”
任亘泩怒吼着再想退,但脚下的地面在愿之线的牵引下已经龟裂塌陷,头顶的断梁带着风声砸落。
而后方,是海啸般被千百颗雨滴拖拽而至的钢铁洪流!
前有塌方,后有洪流。
她无处可逃。
而在死角的尽头。
斯潘尼尔在最后一刻,并没有闭眼。
透过那密密麻麻的雨幕和废墟,她仿佛又看到红色气球。
线连着它。
也连着……此刻射向她的每一滴雨,和雨滴后面那吞噬一切的钢铁巨浪。
轰!
千百颗雨滴率先洞穿了斯潘尼尔的身体,带出蓬蓬血雾,将她钉在了滚烫的墙壁上。
但紧随其后的。
是被这些雨滴拖拽而来的、数以千吨计的金属废墟、高压蒸汽、火焰与碎石。
它们如同被无形巨手攥紧的整个地狱,以锥形汇聚之势,狠狠灌入这个狭窄的夹角,将挡在路上的任亘泩,以及终点处的斯潘尼尔,一同吞没。
斯潘尼尔在意识消散前,感到的不仅是千疮百孔的剧痛。
还有……那些丝线另一端传来的无数物体被牵引而来的重量。
真沉啊。
仿佛她真的用那根细细的线,拖动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