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我们都被骗了!怪不得之前看不到!【愿之线】在松弛状态下是完全透明的!”
解说肯的声音穿透了场馆内死一般的寂静,带着电流麦克风特有的失真与颤抖,那是极度震惊后的失态。
分析师唐分析道:“按照刚刚的回放,我推测只有当它粘附到物体或身体上,产生张力时,光线的折射才会发生改变,从而被观测到!”
“斯潘尼尔之前所有的狼狈逃窜,所有的受伤踉跄是真的,但她不仅仅是在躲避,她是在布线!”
“她用自己的身体作诱饵,用源流作画笔,在空蝉选手的眼皮底下,几乎亲手导演了整张地图的崩塌!”
肯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嘶哑地咆哮:“这是一个奇迹!本应被碾压的废铁狂想曲,在绝境中上演了一场史诗级的反转!”
擂台上,漫天的烟尘缓缓沉降,将那座由钢铁堆成的坟冢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死寂中。
冲压机扭曲变形,内部偶尔传来金属冷却收缩的“咔嗒”声,以及断裂管道中蒸汽泄露的嘶鸣,更加剧了这份令人窒息的压抑。
几台自动医疗机器人悬浮在赛场边缘的红线外,扫描光束在废墟表面来回扫射,却并未紧急介入。
这意味着,掩埋其中的选手,生命体征可能极度微弱,在红线边缘疯狂试探,但尚未触及强制离场阈值。
咔嚓……哗啦……
废墟的东南角,一堆扭曲的铝合金板突然松动,碎屑滑落。
一只沾满了黑色机油污渍和暗红血泥的手,猛地从下方刺破了金属碎片的覆盖,指节狠狠地扣住了一块断裂的混凝土,随后猛地发力。
轰然一声闷响,上方的重物被掀开。
任亘泩从废墟中挣扎着站了起来。
她身上的的素雅洁净已荡然无存。
原本的一袭白衣被撕裂大半,如同破布般挂在身上,被烟熏火燎成了黑灰色。
左肩处,一根螺纹钢筋贯穿而出,尖端还在滴着粘稠的血液,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她的右腿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角度,显然胫骨已经折断,全靠左腿支撑着身体的重量。
额角一道切裂伤口正汩汩淌血,鲜血滑过她苍白失色的脸颊,滴落在地面上。
她每呼吸一次,胸腔便剧烈起伏,喉咙发出嘶鸣,嘴角不断溢出带着粉色泡沫的血丝。
但她依然站着。
眼眸中的光芒虽然黯淡,却依旧冰冷、执拗,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尚未平息的尘埃。
解说席上传来一声惊呼,还未等观众开始欢呼,紧接着,不远处的另一堆废墟也动了动。
一块钢板被从下面艰难地顶开,斯潘尼尔的身影显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如果说任亘泩是重伤,那斯潘尼尔几乎已经成了一个血人。
她身上的战斗服早已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成百上千个细小的创口,那是之前的雨幕留下的痕迹。
虽然创口不大,但全是贯穿伤,透过翻卷的皮肉甚至能看到下方惨白的肌腱。
令人称奇的是,在那密集的雨幕洗礼下,她的头部和左半边心脏区域竟然没有一处贯穿伤,似乎在最后关头完成了某种不可思议的格挡或规避。
“呃……”
一声压抑的呻吟从她喉咙深处挤出。
斯潘尼尔试图站起来,左臂却反向扭曲着垂在身侧,显然尺骨和桡骨已经彻底粉碎。
她只撑起了一半,身体便因剧痛和脱力而失控,重重地跪倒在地。
她像一只濒死的苍蝇,一点点向后挪动,直到后背靠上了一块斜立的钢板残骸。
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斯潘尼尔的意识在剧烈疼痛和大量失血带来的冰冷中起伏,视野开始变得模糊、闪烁,周围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
要晕过去了……
不行……
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她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突然抬起,手指并拢成刀,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捅进了自己腹部一处还在渗血的穿透伤中!
“呃啊——”
手指在伤口中搅动,触碰着敏感的神经。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尖锐剧痛,如同一桶冰水浇在烧红的烙铁上,强行驱散了盘旋在脑海中的黑暗与睡意。
她就这样将自己钉死在清醒的边缘。
不远处,任亘泩看到了这疯狂的一幕。
她微微眯眼。
困惑。
为什么?
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为什么还要强撑?
为什么对胜利的渴望,能凌驾于如此毁灭性的生理痛苦之上?
任亘泩没有说话,她只是拖着那条断腿,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斯潘尼尔挪去。
咔、咔。
断裂的骨头在皮肉下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每走一步,她苍白的脸就更惨淡一分,冷汗混着血水流下,但她的步伐从未停止。
五米,三米,两米。
任亘泩停在了斯潘尼尔面前。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几颗晶莹的水珠开始违背重力地凝聚、旋转,化作数雨丝,对准了斯潘尼尔的胸口。
终结一击。
这是对一名值得敬佩的对手,最后的尊重。
看着那一颗颗雨滴在眼前凝聚,倒映出自己的脸,斯潘尼尔那张沾满油污和鲜血的脸上,竟然缓缓地扯出了笑容。
她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到了任亘泩的耳边:
“谢谢……你尊重我……”
她喘了一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积攒最后一点力气。
“但你……忘了……我的目的……了吗?”
任亘泩凝聚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目的?
不惜布下覆盖全场的天罗地网,以身为饵,甚至不惜牵引整个赛场崩塌……
难道不是为了制造混乱,创造一个同归于尽的机会,去赌那万分之一的胜机吗?
现在我们都重伤至此,而我还能站立,你的目的……
就在这一顿的刹那——
斯潘尼尔一直无力垂在身侧的那只插在伤口中保持清醒的右手,突然抽了出来。
食指轻轻一勾。
一根在尘埃中几乎无法辨认的透明丝线,突然从她佩戴的佩伽索斯定制手套的指尖弹出。
这根线并没有连接任何重物,借着两人极近的距离,轻柔地粘附在了任亘泩那满是血污的额头上。
若是平时,哪怕只有一丝杀气,哪怕空气中有一丝微弱的气流扰动,任亘泩那敏锐的直觉都能轻易察觉并闪开。
但现在,她身受重伤,失血过多导致感官迟钝,所有的注意力又全被斯潘尼尔那句莫名其妙的话语所吸引。
她中招了。
斯潘尼尔看着任亘泩那双原本冰冷的瞳孔骤然收缩,看着那张脸上浮现出的,名为“惊愕”的情绪,她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
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嘴角的伤口,让她疼得眼角抽搐:
“我的目的……”
她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得逞的小小狡黠。
“一直都是……让你近身……啊。”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那根勾着的食指,像是拨动琴弦一般,轻轻向后一拉。
崩!
那根连接着两人的【愿之线】瞬间绷紧。
任亘泩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闪电击中。
她掌心中刚刚凝聚成型的雨丝失去了控制,哗啦一声散落成一滩水渍。
她眼中那份冰冷与理性迅速黯淡、涣散,最终化为一片茫然的虚无。
没有任何挣扎,也没有任何倒下的前摇。
这位来自观雨楼的顶尖刺客,就像是被突然抽走了灵魂的人偶,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在视野的最后余光中,她仿佛看到那个靠着钢板满身是血的女孩,正对着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晚安。”
噗通。
任亘泩的身体重重地倒在了斯潘尼尔面前的废墟上,激起一小圈尘埃,随后便一动不动了。
斯潘尼尔保持着那个勾指的姿势,直到确认对手彻底倒下,她眼中的光芒才终于开始涣散。
支撑着身体对抗重力与疼痛的最后一口气,随着这一击的完成而彻底流逝。
斯潘尼尔的眼皮像是被挂上了两块石头,每一次眨眼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对抗那股要把她拖入深渊的引力。
最后那一下,不仅抽干了她体内最后的一丝源流,仿佛连灵魂也一并顺着那根丝线抽走了。
现在的躯壳,只是一具被掏空的、千疮百孔的皮囊。
好黑啊……
视野中的世界正在急速崩塌。
原本灰蒙蒙的废墟、焦黑的钢筋、刺眼的血迹,此刻都像是被泼上了浓墨,迅速向中心侵蚀。
所有的光线都在退缩,最后只剩下视野正中央那可怜的一小圈光晕,模模糊糊地映着倒在地上的任亘泩。
要结束了吗?
不行……
那个念头在漆黑的脑海里摇摇欲坠,却死活不肯熄灭。
再撑三秒吧。
万一呢?
万一那个叫萧墨染的刺客还没有倒下呢?
万一林鸢儿从通风管道里钻出来补刀呢?
拉斯特那个傻大个,皮糙肉厚的,应该能扛住吧?
福尔克拉那个胆小鬼,这次没有吓得尿裤子吧?
他们还在战斗吗?还在等着我这个队长下达指令吗?
如果不确认这一点,这口气怎么能松?
这条紧绷的神经怎么能断?
再撑两秒吧。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下的尘土里抓挠了一下,指尖传来一种麻木的触感,像是隔着厚厚的手套摸到了粗糙的砂砾。
痛觉已经离家出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寒冷,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爬,要把大脑冻结。
好累……好想睡……
那根连接着现实世界的线,已经崩到了极限。
气球要飞走了。
就在这时,一声像是从遥远天际传来的电子音,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黑暗与耳鸣,硬生生钻进了她的耳膜。
“检测到观雨楼全员失去战斗能力……”
那是裁判系统的播报声。
“获胜者——d组,废铁狂想曲!”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个声音在空荡荡的脑海里回荡了一圈,又一圈。
赢了……?
真的……赢了啊……
那是从灵魂深处泛起的一股虚脱感,瞬间冲垮了她苦苦支撑的最后一道防线。
一直紧绷在胸口的那股气,那股即使被万箭穿心也要咬着牙不肯松的狠劲,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斯潘尼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肌肉已经不再听从使唤。
在意识彻底断线的最后一秒,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机油味和铁锈味的童年午后。
她那只右手,此刻缓缓地、一点点地松开了。
就像是松开了一根一直紧紧拽在手心里的、看不见的气球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