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11点55分。
所谓的“镜湖”,并不是一个波光粼粼的湖泊。
站在废墟边缘向下俯瞰,那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溃烂的伤口。
泰晤士河的旧河道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塌陷盆地,数千年的工业废水、城市垃圾以及雨水汇聚于此,形成了一片粘稠、漆黑、散发着剧毒气息的沼泽。
黑雨还在下。
雨水打在沼泽表面,溅不起涟漪,只能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仿佛下面埋藏着无数张正在呼吸的嘴。
“这就是镜湖……”
林霖站在没过脚踝的淤泥里,眉头紧锁。
这里的磁场混乱到了极点。罗盘在这里疯狂旋转,甚至连神识也被那层厚厚的黑色瘴气阻隔,无法探查深处。
“呼……呼……”
身后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林霖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跟来了?”
希尔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淤泥走来。她身上裹着林霖留下的那件宽大风衣,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双异色的眸子里却闪烁着某种异常执着的光芒。
“先生……您忘了拿找零。”
希尔扬了扬手里剩下的几枚金币,那是林霖留给她当生活费的。
“而且……”
希尔走到林霖身边,并没有因为周围恶劣的环境而退缩,反而指了指沼泽的中心。
“我有种感觉。”
她按着自己的胸口,声音有些颤抖,“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叫我。”
林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既然来了,那就别乱跑。”
林霖没有赶她走。
在这个诡异的地方,或许希尔的直觉比他的神识更管用。
“跟紧我。我们去中心。”
……
两人在沼泽中艰难前行。
脚下的淤泥里,时不时会踢到一些坚硬的东西。
林霖弯腰捡起一块。
那是一个生锈的机械头颅,眼眶里还残留着破碎的晶体。
再往前走,是一截断裂的教皇权杖,还有无数被腐蚀得只剩下骨架的……尸骸。
不仅仅是人的尸骨,更多的是机械的残骸。
这里是一座坟墓。
埋葬了旧世界所有的信仰、科技与魔法。
“到了。”
希尔突然停下脚步。
此刻,他们正站在沼泽的最中央。
这里的淤泥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是被鲜血浸泡了千年。
“就在下面。”
希尔指着脚下,眼神空洞,“它说……它冷。”
林霖没有犹豫,直接蹲下身。
没有什么工具,他直接徒手开始挖掘。
这看似肮脏的淤泥,在林霖的手中却像水流一样被分开。他的真气包裹着双手,将那些剧毒和污秽隔绝在外。
一米、两米、三米……
随着挖掘的深入,周围的空气变得越来越冷。
直到——
“铛。”
林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硬物。
那不是石头,也不是废铁。
那是一种触感温润、仿佛带着体温的金属。
林霖心中一动,加快了动作。很快,一个被淤泥包裹着的金属匣子被他提了上来。
“这是……”
林霖用雨水冲刷掉匣子表面的污泥。
当看清那东西的真容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个并不属于这个蒸汽朋克世界的、造型精致古朴的长命锁。
纯银打造,上面刻着繁复的东方云纹,而在云纹的中央,镶嵌着一颗黯淡的蓝宝石。
在长命锁的背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显然是后来加上去的小字:
【给我的小雪】
“林雪……”
林霖的手颤抖了。
这是林雪的长命锁!
是那个尚未出生的、来自未来的女儿,在这个时间节点留下的唯一信物!
“这是……给宝宝的吗?”
希尔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个精美的物件,“好漂亮……但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林霖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过那颗黯淡的蓝宝石。
随着他体内灵力的注入。
嗡——
蓝宝石骤然亮起。
一道淡蓝色的全息投影,在漆黑的雨夜中缓缓展开。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魔法阵,也没有什么毁灭世界的预言。
那只是一段模糊的、充满了噪点的家庭影像。
影像中。
一个穿着白色圣袍的女人,正背对着镜头,怀里抱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婴儿。
背景是那座高塔的内部,虽然有些昏暗,但布置得很温馨,到处都是手工做的摇篮和风铃。
女人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春风,正在轻轻哼唱着那首童谣:
“月光塔,镜中花……”
“宝宝睡,不要怕……”
“爸爸去打怪兽啦,很快就回家……”
林霖看着那个背影,不知道为什么眼眶瞬间红了。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里面冒起。
仿佛两人已经在一起千百年一样。
她在哄孩子。
哄那个……也许并不存在于这个时间线的林雪。
然而。
就在影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滋滋滋——!
画面突然剧烈抖动起来。
那个温柔哼唱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那个背对着镜头的女人猛地转过身。
那张脸……
依旧是一片模糊,唯一能看见的湛蓝眼眸,变成了妖异的紫色!
狰狞、疯狂、充满了嫉妒与暴戾!
她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长命锁,狠狠地摔在地上。
“他不会回来了!”
“那个骗子!那个负心汉!他早就死在外面了!”
莉莉安对着怀里的婴儿咆哮着:
“哭!再哭就把你扔下去!”
“这个世界不需要弱者!不需要眼泪!”
“只有痛……才是真实的!”
啪!
莉莉安一脚踩在镜头上。
影像破碎,光芒消散。
世界重新归于黑暗。
只有那个冷冰冰的长命锁,静静地躺在林霖的手心里。
“……”
林霖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被困在高塔里,在绝望与等待中逐渐崩溃的灵魂。
旁边的希尔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也在隐隐作痛。
就在这悲伤的气氛蔓延之时。
轰隆隆——!!!
一阵剧烈的震动,突然从脚下的沼泽深处传来。
这震动不同于之前的挖掘,它带着某种巨大的、机械运转的轰鸣声,仿佛有一头沉睡地底的巨兽正在苏醒。
“怎么回事?地震了?!”
希尔惊呼一声,差点没站稳摔进泥里。
“不。”
林霖猛地站起身,将长命锁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杀意沸腾。
“是看门狗醒了。”
哗啦——!
随着一声巨响,距离两人不到五十米的沼泽地面轰然炸开!
漫天的黑泥飞溅中。
一尊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钢铁巨物,带着滚滚蒸汽和刺耳的警报声,破土而出!
那是一台足有五层楼高的重型蒸汽机甲。
它不像之前那些简陋的机械守卫。它通体由黑色的合金打造,表面刻满了金色的“净化符文”。它的头部是一座微缩的教堂钟楼,而双手则是两门还在旋转的、口径惊人的蒸汽加农炮。
“滋——”
机甲头部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林霖和希尔。
一个经过扩音器放大、震耳欲聋的机械音在夜空中炸响:
“检测到亵渎者。”
“检测到禁忌物品波动。”
巨大的炮口缓缓下压,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林霖的眉心。
里面的红光开始凝聚,那是高压蒸汽压缩到了极致的征兆。
“根据《真理法典》第零条。”
“凡触碰‘旧日记忆’者,皆为异端。”
“判决:死刑!”
“开火!!!”
轰!
巨大的炮口喷出耀眼的火舌,一枚足以将方圆百米夷为平地的炼金爆弹,呼啸着向两人砸来!
“先生!”希尔尖叫。
面对这毁灭性的一击,林霖却一步未退。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子,此刻竟然亮起了如出一辙的暴戾!
“去你妈的净化。”
“老子正在伤感呢……”
林霖伸出右手,对着那枚呼啸而来的炮弹,虚空一握。
“谁允许你们……”
“打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