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亮,天边刚泛白,两人还在空中飞行。风很大,吹得耳朵生疼。洛昭临的手一直被谢无厌抓着,手心全是汗,黏黏的。
他们离废墟越来越近。地上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光,一粒一粒冒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钻出。她知道,那是天机阁的根脉醒了。因为她改了命格,这里也开始恢复生机。
脚落地时没声音。焦土踩上去软软的,好像底下还有动静。
谢无厌松开她的手,往前走了一步,替她挡风。他站得很直,呼吸平稳,不再是虚影,也不是剑灵,而是真正回来了。他抬手摸了摸左胸,那里曾插过斩星剑,现在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金色痕迹,像旧伤愈合后的印记。
“到了。”他说。
她点点头,正要往前走,忽然头顶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天空裂开,是虚空被撕开了。黑洞洞的,不反光,边缘带着暗红色的线,像坏掉的血管。一股冷风吹出来,有铁锈味。
她脑子里猛地一震。
星轨罗盘早就没了,可那一刻,她还是看到了五个字:“命格置换可用”。
一闪就消失了。
下一秒,一个人影从裂缝里扑出来。
那已经不能算是人了。半边是骨头,另一半挂着发黑的皮肉,手里握着一块碎石片,边缘锋利,沾着干血。它直冲洛昭临而来,速度快得留下残影。
谢无厌更快。
他没有回头喊她,也没有摆姿势,只是直接往前一挡,整个人撞进那道攻击路线。
石片扎进他胸口,就在心脏偏上一点。血喷出来,溅到洛昭临脸上,温热,有点腥。
他晃了晃,没倒下。
那人影——其实是裴仲渊的残魂——停在半空,手还伸着,眼眶黑洞洞地看着洛昭临,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洛昭临没看他。
她看着谢无厌慢慢转过头,对她笑了笑。嘴角歪了一下,血顺着下巴滴下来。
然后他就跪下了。
膝盖砸在地上,扬起一圈灰。
她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没想,立刻把手按在自己心口。皮肤很烫,像里面着了火。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五指一抓,狠狠往下一压。
“命格置换——换!”
不是换一个人,也不是换好运。
她是把世上最苦的三种命都找了过来: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三股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所有夜晚的哭声、所有断掉的信、所有握不住的手,全都变成了实物,冲进那残魂的身体。
裴仲渊开始尖叫。
不是人的声音,是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孩子的哭、老人的咳、女人的喊、男人的吼。他的身体撑不住了,从手指开始炸开,一块块往下掉。
最后一声戛然而止。
裂缝猛地合上,什么都没留下。
谢无厌趴在地上,背上慢慢渗出血。
她冲过去把他翻过来,脸贴他脖子,还能感觉到心跳,但很弱。她颤抖着手去碰他伤口,石片还在里面,黑乎乎的,一碰他就抽气。
“你傻啊!”她骂,“我不是说了别一个人扛?”
他睁开眼,嗓子里都是血:“你说的。”
她鼻子一酸,仰头忍住眼泪。她掐住他手腕,另一只手在空中画符。这次不用朱砂,用的是自己的血,一道又一道,画的是逆转生死的禁术。
符画好的瞬间,天地变了。
星光从四周聚来,不是从天上落下的,是从地底、从废墟缝、从每一块砖里钻出来的。它们绕着两人转,越转越密,最后变成两件衣服。
一件月白色,绣着星纹,披在她肩上,带子自动系好。
一件黑色,滚着暗龙边,盖在谢无厌身上,遮住了伤口。
她低头看自己,又抬头看周围。
不知什么时候,废墟边上站满了人。
没人说话,也没靠近。有的穿粗布衣,有的披兽皮,有的浮在空中,有的像一团雾。他们静静站着,看着两人,有人合掌,有人弯腰,有人眼里含泪。
三界的生灵,都在这儿了。
她忽然觉得手里多了点东西。
低头一看,斩星剑从谢无厌胸口浮了出来,通体发金光,剑脊上的纹路变成了星图。同时,她发间的玄铁簪轻轻一颤,自己飞出来,朝那把剑飞去。
簪和剑碰到一起,轰的一声轻响。
剑和簪融化,变成一根杖。通体漆黑,表面有星纹流动,顶端嵌着一块石头,一闪一灭,像在呼吸。
它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中,正好横在两人掌心之间。
她没松手,他也没松。
权杖微微发热,突然震动。
石头亮得刺眼,投出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个院子,春天午后,桃花开得正旺。石板路上爬着一个婴儿,穿着小布衫,脑袋圆圆的。他伸手拽住一个女人的裙角,抬起头,牙都没长齐,却奶声奶气地叫出两个字:
“娘亲。”
那张脸眉骨、鼻梁、嘴角的弧度,分明就是小时候的裴仲渊。
画面停在这里。
没有声音,也没有继续。
石头暗了下来,光也收了。
权杖安静地躺在他们手里,还是温的。
她不动。
他也不动。
风吹过废墟,吹动她月白婚服的袖子,扫过地上那块冷却的石片。远处,第一缕阳光照上瓦砾堆,照见砖缝里钻出的一株嫩芽,绿得扎眼。
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很长,一直延伸到天机阁旧址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