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后,崔尚盛特意找到季知棠,言辞恳切地提出要在明州府最有名的珍馐馆设宴,以示祝贺,并请教一二。
“不瞒季姑娘,珍馐馆正是崔某所开,”崔尚盛含笑说道,“还望赏光。”
季知棠闻言心中一动,暗忖:原来他就是珍馐馆的老板,难怪看他的气度神态,总觉得不似寻常厨子那般简单。
胡禄在一旁听了,低声对季知棠说:“棠姐儿,珍馐馆可是明州府数一数二的酒楼,档次和咱们的谭隐味居差不多,去见识见识也好。”
季知棠正有此意,便欣然应允。
宴席设在珍馐馆一间清雅的包厢内,肴馔精致,气氛融洽。交谈之中,季知棠才得知,这位崔尚盛,竟然就是当初在鄞县品尝酱油菜品后题诗盛赞、帮酱园打开名声的那位美食家崔老的独子!难怪他厨艺如此精湛,家学渊源深厚。
席间,崔尚盛对《食珍录》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询问季知棠是否愿意割爱,他愿出高价购买。
季知棠看着他眼中对厨艺的纯粹热爱与之前的磊落表现,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崔厨,此书于我而言,亦是至宝。售卖之事,请恕难从命。不过,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将此书免费借与你抄录一份,如何?”
崔尚盛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起身行礼:“如此已是感激不尽!季娘子有何条件,但说无妨。”
季知棠微微一笑,并未直接提条件,而是先点评起珍馐馆的菜品来:“崔厨,贵馆菜品之精良,火候之考究,味道之醇正,皆属上乘,令我受益匪浅。不过,恕我直言,似乎有一处可稍作改善——上菜的速度,似乎略慢了些。”
崔尚盛点了点头,坦承道:“季娘子目光如炬。确实如此。并非不想快,实乃崔某对菜品成品要求严苛,每一道都需亲自把关,不敢假手他人过多,故而快不起来。”
“我观后厨规模,掌勺的主厨似乎只有两位,帮厨人手亦不算充足?”季知棠问道。
“正是。主厨连我在内仅两人,帮厨三人。非不愿多招,实乃对帮厨的刀工基础、品性心性要求颇高,一时难觅合适之人。”崔尚盛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按常理,一家如此规模的酒楼,一位主厨配两三名帮厨负责预处理、备料是基本配置。
季知棠等的就是这句话,她顺势提出:“若崔厨不弃,我或可为你推荐几名帮厨人选。不瞒崔厨,我在鄞县开办了一间百工馆,其中设有厨艺科。学员们跟随馆内的陈金师傅苦学已久,不敢说技艺多么高超,但基础的刀工、食材处理、以及勤恳踏实的态度,是绝对能够保证的。”
她见崔尚盛面露沉吟,立刻补充道:“我并非要强行塞人。只是希望崔厨能给予三个面试或试工的机会。待他们今年学成毕业时,你可亲自前来挑选,若有合眼缘、能力达标的,便留下;若一个都看不上,也绝不强求。如何?若你同意,我今日便可作主,将《食珍录》借你抄录。”
条件可谓宽厚至极,只是预留几个未来的机会。
崔尚盛略一思忖,想到季知棠展现出的厨艺和她能教出何种水准的学员,当下便一口应承:“好!季娘子爽快!此事便如此说定,届时崔某定当亲往鄞县百工馆拜访遴选!”
见与珍馐馆的合作谈成,季知棠趁热打铁,又去找了月满楼的瑶姐。凭借她刚刚夺魁的手艺和名气,轻松地为百工馆的学员们又要来了几个普通酒楼的帮厨职位需求。瑶姐正愁找不到好厨子,对季知棠推荐的人选自是满怀期待。
诸事已毕,第二日,院试放榜。
季知棠与周彦辰、胡禄一同前去观看。果然如季知舟自己所料,他的名字赫然在列,中了秀才,只是名次确实不高,处于中等偏上的位置。
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中,也难免让人有些许失落。季知棠明白,弟弟此番铁了心要去岳麓书院,一方面是为了追随偶像南轩先生,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此次院试的排名让他深受触动,决心要去更高的学府潜心磨砺。
她当即修书一封,将家中近况、他中榜的消息以及家人的鼓励与思念细细写下,托人寄往潭州岳麓书院。
十日后,远在岳麓书院的季知舟收到了家书。看到自己中榜的消息,他神色平静,并无太多意外与欣喜。他默默将家书收好,目光望向书院深处那传出朗朗书声的讲堂,心中那份奋发苦读、以期他日能真正光耀门楣的决心,变得更加坚定而沉静。
终于,明州府酱园的主要事务已告一段落,周彦辰此行的公务也已圆满结束。胡禄心中惦念着家中怀有身孕的徐阿妹,早已归心似箭。于是三人稍作收拾,便一同踏上了返回鄞县的归途。
从明州府回来后的日子,季知棠像只被抽紧的陀螺,在几个地方来回转。
速食店、饮子店要照看日常;田庄上陈老汉的辣椒苗已移栽成功,长势喜人,她得定期去看看;百工馆的厨艺班、刺绣班课程不能断;鄞县酱园的总号和明州府分号每月对账、新品试验也得把关。
日子就在这充实得近乎紧绷的节奏中,倏忽过去了三个月。
这天午后,小叔季森来到了百工馆。
经过这几个月的筹备,百工馆的第三个班——木工班,终于要正式开班了。
这事的促成,除了季知棠的推动和季森的应允,还有那本《班门薪传录》。季知棠在桃源镇时,便将誊抄本郑重交给了季森。季森如获至宝,埋头钻研,结合自己多年的泥瓦木工经验,竟也琢磨出不少心得。
消息在季知棠授意下在鄞县小范围内传开,那些家有半大儿郎、又苦于没门路让孩子学门正经手艺的人家,便动了心思。毕竟,能有机会学到《班门薪传录》里的技艺,哪怕只是皮毛,也是难得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