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报名的人，比季知棠预想的还要多些。二十个名额很快满额，都是些十七八到二十出头的后生，面容尚带稚气，手掌却已因常年帮衬家里农活或做些零工而显得粗粝。
他们站在百工馆新辟出的木工院堂里，眼神里混杂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与对未知的懵懂，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沉默与局促。
开班第一日，季森没有急着让他们碰任何工具。他站在前面，身上是浆洗得干净却依旧朴素的短褐，眼神沉稳。
他让每个学徒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家住何处、从前可曾摸过斧凿。声音起初细若蚊蚋，在他温和而坚持的目光下，才渐渐清晰起来。
“学手艺，先学心。”季森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木头这东西，看着是死的，实则有它的脾性。松木软，杉木直，榆木韧，榉木硬。用在哪里，怎么用，都得先懂它。”
他指着墙角堆放着的几样不同木材的边角料，让学徒们轮流上前，用手触摸纹理，感受重量和硬度，甚至凑近闻一闻不同木材特有的气味。“记住它们现在的样子。等你们亲手把它们变成物件，就知道它们是怎么‘活’过来的。”
接着，他才开始介绍最基础的几样工具：斧、锯、刨、凿、尺、墨斗。他拿起一把刨子，示范如何调整刨刃的深浅，“刃出多了，一推就啃掉一大块，料就废了；出少了，白费力气，不出活儿。这个分寸，得你们自己用手、用眼、用心去试，我说一千遍，不如你们自己做坏两块料记得牢。”
他又拿起墨斗，演示如何弹线，“线弹不直，后面所有的工夫都是歪的。做人做事，根基要正，做木工，这第一条墨线，就是根基。”
他没有讲任何高深的理论，说的都是最朴实、最直接的道理，却让这些原本紧张的年轻后生，渐渐听得入了神。
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点开设木工班，是因为县里一项大工程有了眉目。之前码头扩建后，停靠的船只日益增多，商人、船工、旅客往来如织，原有的临岸商铺、食肆已远远不够用。
周彦辰与县衙几位主事商议后，决定趁热打铁，对临岸的一片区域进行统一规划和扩建，增建一批铺面，既繁荣商贸，也能增加税收。
要建铺子，木工是绝对少不了的主力。季知棠得知消息，便与周彦辰通了气，抓紧时间把木工班办起来，先教些最基础的功夫，等官府正式招标动工，便能顺理成章地将这批“生力军”送进真正的工地去历练。
日子便在刨花与锯末的纷飞中过去。百工馆的后院仓房被改造成了临时的木工坊，很快便响起了持续的、时而笨拙滞涩、时而渐渐顺畅起来的“嘶啦——”、“吭哧——”、“沙沙”声。
那是锯子拉扯木材、刨子推过板面、砂纸摩擦毛刺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木材清香。
季森穿行在一张张简易的木工凳之间，目光如尺。他手把手地纠正一个后生因紧张而歪斜的推刨姿势，“腰稳住，力从脚跟起，传到手上，是推，不是压。”
他提醒另一个下凿时手腕发抖的学徒，“腕子沉下去，心定，手才稳。想着你要凿出的那个卯眼的样子，刀尖它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走。”他教得极有耐心，从辨认木料纹理顺逆、如何下料才能最大程度节省材料，到最基础的直角拼接如何确保严丝合缝，一丝不苟。
“木头最实在，也最骗不得人。你偷一分懒，省一步工夫，它最后都会显给你看，不是这儿歪了，就是那儿松了。工夫下足了，它便回报你一个结结实实、能用几十年的好家伙。”
期间，码头商铺扩建的筹备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官府的告示贴了出来，招募工匠，划定区域。
季知棠瞅准时机，拎着些糕点，找到负责此事的工房吏员，脸上挂着惯常的、让人挑不出错处的笑容，语气熟稔又不失分寸：“王书办，忙着呢？有件小事想跟您讨个人情。我那边百工馆新开了个木工班，收了二十个后生，刚摸熟了锯子凿子，手上功夫还嫩得很，比不得老师傅，但力气是足的，也肯学，不怕吃苦。您看，等咱们码头商铺扩建正式动工的时候，能不能让他们跟在请来的老师傅们后面，打个下手？”
她见对方露出思索神色，立刻补充道：“不指望他们独当一面，就是递个工具、搬搬木料、照着老师傅画好的线做些预先裁好的直线锯切、打磨打磨毛刺这类粗活。他们不要工钱，管两顿糙米饭就成，只为涨些真场面的见识，学点工地上的规矩和实际门道。您也知道，光在学堂里比划，终究是闭门造车。”
那王书办捻着胡须，心里飞快盘算。他自然知道这位季娘子与知县大人的关系，更知道她办事向来稳妥。工程确实需要大量辅助劳力，这些半大小子力气足，只要听话，做些粗活正好。况且他们不要工钱，等于省了一笔开销。
他便点了点头：“成。季娘子开口了，这个面子自然得给。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人是你带来的，规矩和安全你得负责看紧了，绝不能毛手毛脚耽误了正经工程进度，更不能出了什么岔子。”
季知棠笑容更深，连声道：“自然，自然。您放心，我亲自盯着，绝不给您添乱。”
转眼，春风彻底吹暖了大地，码头一艘艘远来的蕃船卸完了最后的货物。临岸划出的那片空地上，官府招募的匠人们开始进场，吆喝着放线、立桩，夯实地基，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季森带着他那二十个手掌多了些细微伤口却也厚实了些的学徒，如一片青涩却努力挺直腰杆的林木，安静地站在热火朝天的工地外围。
季森先与匠作头领仔细沟通好，将二十个学徒分成五组，每组四人，各自跟定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
真正的、带着海风湿气与尘土气息的“课堂”，此刻才从百工馆的后院，移到了这片充满敲打声、吆喝声和木头清香的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