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百工馆外的青石板路上已蜿蜒出一条长龙。
季知棠站在二楼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桂花蜜枣茶,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馆外。距离正式开门还有一个时辰,门外已聚集了近百人,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也有几个面色紧张的中年汉子,偶尔还能看见一两个戴着帷帽、由家人陪同前来的年轻女子。
人群虽多,却并不喧哗,只偶有低语和整理衣衫的窸窣声,更多的是期待而克制的沉默。
“这次比上次人还多。”陈金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手里拿着新一期的课程安排册子,“厨艺班按计划招三十人,账房班二十人。看这架势,怕是远远不够。”
季知棠啜了口茶,温润甘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好事。说明咱们百工馆的名声真打出去了。”
她放下茶杯,目光扫过那些排队者手中捏着的号牌——那是昨日提前发放的,免得今日拥挤生乱,“林教谕那边推荐来的账房班师傅,说是今日一早到。你见过吗?”
陈金摇头:“只听说是教谕的侄儿,年纪轻,但已有童生功名,家里是经商的。”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季知棠探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衫、身形微胖的年轻人正费力地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还提着个书箱,额上已冒了层薄汗。
他一边走一边朝两侧排队的人拱手致歉,圆润的脸上带着惯有的、让人生不起气来的憨厚笑容。
那笑容实在太熟悉了。
季知棠眼睛一亮,转身便往楼下走:“是他!”
她快步穿过前厅,正好迎上刚跨进门槛的年轻人。四目相对,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眼睛弯成了月牙,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书生礼:“棠姐姐,好久不见。”
“杜衡!”季知棠笑出声来,上下打量他,“原来林教谕说的侄儿就是你啊!真是巧了。”
杜衡直起身,还是那副胖乎乎喜人的模样,只是眉眼间似乎比去年多了几分沉稳。他抹了把额上的汗,笑呵呵道:“可不是嘛。棠姐姐,舟哥儿是去潭州了吧?现在可到了?”
“到了到了,前几日刚来的信,说已办妥入学,在岳麓书院安顿下来了。”季知棠引着他往厅里走,吩咐学徒上茶,“你若没事,也可给他去封信,他看到定会高兴。”
两人在靠窗的茶桌旁坐下。学徒端上来的不是普通的茶水,而是季知棠特意让饮子店准备的时令饮子——用新摘的枇杷叶、少许冰糖和晒干的橘皮熬煮的润喉茶,微甜中带着草木清气,正适合这干燥的早晨。
杜衡捧起粗瓷碗喝了一口,满足地舒了口气:“好喝!还是棠姐姐这里的东西合口味。”
他放下碗,这才接着刚才的话头,“之前一直有书信往来,只是最近为着准备来百工馆的事,忙乱了些。等我闲下来,定要好好写一封。”
季知棠给自己也倒了半碗润喉茶,指尖摩挲着碗壁温润的弧度,好奇地问:“说起来,你怎么想来百工馆了?以你的家世,继续考功名才是正途吧?”
杜衡闻言,憨憨一笑,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这利民的好事,我自然也想参加。百工馆如今在县里名声可响亮了,能来这儿教书,说出去脸上有光。”
季知棠挑了挑眉,拖长了声音:“哦——明面上的解释是这样。那……暗地里的解释呢?”
杜衡看了看四周——厅里只有两个正在擦拭桌椅的学徒,距离他们这桌尚远。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坦诚:“棠姐姐,您也知道,我和舟哥儿、松霖他们比,资质愚钝许多。今年府试勉强挂了个车尾,中了,再往上考,怕是难了。我叔父——就是林教谕——的意思是,让我先来百工馆做点实事,做出些功绩了,再想办法进县衙谋个文书之类的差事,也算有条出路。”
他顿了顿,碗中的润喉茶冒出袅袅白汽,在他圆润的脸上蒙了层薄雾:“其实吧……我自个儿是不太想去县衙的。您也知道,我爱算账,爱琢磨生意上的事儿,看见铺子里的流水、货品的进出,比看那些之乎者也可有趣多了。只是家里人不愿意,总觉得经商是末流,不如当个正经官吏体面。”
季知棠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杜衡喝了口茶,语气变得轻快了些:“不过后来我一想,来百工馆教账房班,也不赖。您看啊,这些学生大多来自商户、匠户家庭,学成了,将来就是县里各铺子、各工坊的管账先生。我教他们,这份师生情谊,不就是一张现成的人脉网嘛!将来无论我是想继续教书,还是……嗯,做点别的,这都是极好的根基。”
他说完,抬眼看向季知棠,脸上又露出那种毫无城府的笑,仿佛刚才那番带着算计的话不是出自他口:“我都全盘说出来了,棠姐姐可别嫌我心思多。我这叫‘君子坦荡荡’!”
季知棠被他逗乐了,佯装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好嘛,杜衡,看着没心眼的样子,想得还挺周全。连长远的人脉都算计上了。”
“这不叫算计,这叫未雨绸缪。”杜衡理直气壮地纠正,顺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竟是几块做得精巧的芝麻糖,“棠姐姐尝尝?我家铺子里新做的,加了点桂花蜜,没那么甜腻。”
季知棠拈起一块。芝麻糖做得薄脆,表面撒着炒香的白芝麻,咬下去“咔嚓”一声轻响,甜度确实克制,桂花的香气很含蓄地融在麦芽糖的焦香里,后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盐渍梅子粉的微酸,巧妙地平衡了甜味。
她细细咀嚼着,芝麻在齿间破碎迸发出的坚果油脂香,与糖的甘润交织,是种朴实又令人安心的好味道。
“不错。”她真心赞道,“甜得恰到好处,芝麻炒得也香。你家铺子的师傅手艺可以。”
杜衡得了夸奖,眼睛更弯了:“那是!我盯着他们改了好几回方子呢。太甜了吃着腻,太淡了又没意思,就得这样,吃了还想吃,才不会一次就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