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厅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苏夫人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素面长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支白玉兰花头的簪子,通身的书卷清气。她迈过门槛,见两人正在说话,便停住了脚步,面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杜衡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晚辈礼:“叔母。”
苏夫人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语气温和:“来了就好。你叔父都同我说了。百工馆的规矩章程,你可都看过了?”
“看过了,叔母。”杜衡恭声应道,“课程安排、学生名册、馆规十条,侄儿都仔细读了三遍。”
“那便好。”苏夫人转向季知棠,笑意深了些,“知棠,杜衡虽年轻,但算盘是自小摸熟的,心也细。账房班交给他,应当无虞。”
季知棠起身笑道:“有苏夫人把关,我自然是放心的。”她看向杜衡,“既然都来了,就让苏夫人带你熟悉熟悉环境。账房班的学堂在丁字房,笔墨纸砚和算盘都备齐了,你去看看还缺什么,尽管说。”
杜衡连忙应是。
苏夫人便引着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轻声细语地介绍:“百工馆分前中后三进。前厅是办公、待客之处;中庭两侧厢房是各类学堂,共甲乙丙丁戊己六间;后院是食堂、工坊和学徒宿舍。账房班的课程,上午学珠算和记账法,下午学实务核账,每隔五日有一次小考……”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季知棠重新坐回窗边,看着馆外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开门时辰到了。
学徒们手脚麻利地维持着秩序,按号牌叫人入内登记、面试。厨艺班那边由陈金主考,考的是最基本的手眼协调和味觉辨识——让报名者切一盘厚薄均匀的萝卜片,再盲品几种常见调味料。账房班则由杜衡坐镇,考的是简单的数字记诵和珠算口诀。
一切都有条不紊。
临近午时,各班的面试考核基本结束。新入选的学员们被引到中庭,有些局促地站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他们即将学习生活的地方。
杜衡站在账房班的队伍前,胖乎乎的脸上满是亲和的笑意,说话不急不缓:“诸位既入了账房班,往后便是我杜衡的学生。我这个人呢,要求不多——上课认真听,作业按时交,算盘珠子要拨得响亮,账本数字要写得清楚。只要做到这几点,我保证,半年之后,你们出去当个铺子的账房先生,绝无问题。”
他的话实在,又带着股让人信服的笃定,学员们脸上的紧张渐渐化开。
厨艺班那边,陈金的话更简短:“进了后厨,手脚要干净,心思要正。厨艺是勤行,没有捷径。从今日起,切菜、烧火、洗碗,样样都要学,样样都要做。吃不了苦的,现在还可以走。”
没人动。
陈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那便好。”
季知棠站在学堂门口,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苏夫人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侧,轻声道:“杜衡这孩子,看着憨,心里明镜似的。方才带他逛了一圈,他对馆里的布局、学生的来历,问得极细。账房班交给他,或许真能教出些名堂。”
“他能想得那么长远,是好事。”季知棠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笑意,“百工馆要长久办下去,光靠我们几个不行。有想法、肯做事的人越多越好。”
季家糕点铺。
阳光透过糕点铺雕花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柜台后的赵掌柜正低头拨弄算盘,算珠碰撞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声响,与门外码头隐约传来的船工号子交织成平和的日常节奏。
季知棠从百工馆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安宁景象。
她手里提着一小罐新熬的枇杷膏——最近天气转暖,空气干燥,馆里有几个学员咳了几声,她便顺手多做了一些,给糕点铺的伙计们也备些。
“东家来了。”赵掌柜抬头看见她,忙放下算盘站起身,脸上却没了往日的从容,眉心蹙着一道浅浅的褶。
季知棠将枇杷膏放在柜台上,目光扫过店内——客人比往常这个时辰少了些,货架上龙井桃酥的盒子还剩大半。“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对。”
赵掌柜压低了声音,引着她往柜台内侧走了两步,才从底下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方正的东西。打开油纸,里面是两块色泽淡绿、撒着黑芝麻的桃酥,乍一看与自家卖的龙井桃酥几乎无二。
“东家,您尝尝这个。”赵掌柜的声音里透着忧虑。
季知棠拈起一块,入手酥松度尚可,凑近闻了闻——除了麦粉和油脂的焦香,确实有一股清冽的茶香,只是那香气略显单薄,少了龙井茶特有的兰花香韵。
她轻轻掰开,断面结构不如自家桃酥那般均匀蓬松,放入口中,酥脆感尚可,甜度偏高,茶味有却不够醇厚,后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涩。
“哪儿来的?”季知棠神色未变,慢条斯理地将剩下半块放回油纸。
赵掌柜叹了口气:“城里的一家‘和福糕点铺’。他们管这个叫‘四明桃酥’,用的是咱们本地四明山产的‘十二雷’茶。价格比咱们低半文,卖两文半一块。这几日,咱们这儿足足有三成的老客被吸引过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也买了他们的尝过。说句实话,东家,单论口味,虽不及咱们的龙井桃酥醇厚雅致,但也算得上不错。寻常百姓吃个新鲜、图个便宜,很容易被拉过去。若不想想办法,我估摸着,咱们至少还得再失两成客人。”
这时,后厨门帘一掀,季小鱼探出头来,脸上满是急色,额角还沾着点面粉。一见季知棠,她像见了主心骨,三两步跨过来,声音都带了颤:“馆长!您可来了!那、那和福铺子也太……”
“小鱼,不急。”季知棠抬手止住她的话头,声音温和平静,脸上甚至带着惯常的、让人安心的三分笑意。
“有人模仿,是早晚的事。咱们的龙井桃酥,说穿了就是在传统桃酥里添了茶粉、调了甜度,做法不算什么秘不可传的绝技。只是……”她顿了顿,指尖在柜台光滑的木面上轻轻敲了敲,“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
赵掌柜见她如此镇定,心下稍安,但还是愁道:“东家,那咱们眼下该如何?降价吗?还是也多做些促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