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棠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半块“四明桃酥”上,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带着点意料之中的了然:“降价不可取。一来显得咱们心虚,二来若打起价格战,最终两败俱伤。至于促销……”
她沉吟片刻,“可以做,但不能只靠老花样。赵掌柜,铺子里日常经营你多费心,稳住老客人。新品的事,我和小鱼来想法子。”
她转向季小鱼,女孩眼中的慌乱已褪去大半,正眼巴巴望着她。“小鱼,咱们得再琢磨点新东西了。光靠一种创新,在这码头边是站不稳脚跟的。”
季小鱼用力点头:“馆长,您说做什么,我就跟着做!”
季知棠却没立刻回答。她走到铺子门口,春日带着水汽的风从码头方向拂来,混杂着河水、货物和远处炊烟的气味。
光靠一种糕点,确实不够。可做什么呢?既要符合宋人嗜甜但喜雅致的口味,又不能太容易被模仿——至少不能像桃酥那样,换个茶叶就能仿个七八成。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码头的风里,忽然飘来一丝极淡的、熟悉的香气——是隔壁粮铺在翻炒芝麻?不,更温暖,更厚重,像……像记忆里某个遥远的午后。
她忽然想起糕点铺开张那日,徐海被香气吸引而来的样子。他说:“我说这香味怎么有点熟悉,又透着股新鲜劲儿。”
香气。对了,香气。
现代那些超市、街角,总有个卖“宫廷桃酥王”或“老式鸡蛋糕”的铺子。特别是鸡蛋糕,刚出炉时那股混合了鸡蛋、牛奶和焦糖般的甜香,霸道又温暖,能飘出半条街,生生把路过的人“拽”进店里。
季知棠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她转身,脸上笑容明澈:“小鱼,咱们来做鸡蛋糕。”
“鸡蛋糕?”季小鱼眨了眨眼,有些茫然。鸡蛋和糕点她自然知道,可“鸡蛋糕”是什么?听着像把鸡蛋做成糕?
“走,去后厨。”季知棠挽起袖子,语气轻快,“我说,你做。咱们试试看。”
后厨里,阳光透过高高的气窗投下一束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季知棠洗净手,系上干净的粗布围裙,环视一圈备好的材料——新鲜的鸡蛋、自养的蜂蜜、饴糖、精细的麦粉、少量的糯米粉,还有一小罐凝固如脂的洁白猪油。
“第一步,打发蛋清。”她取出两个鸡蛋,熟练地在碗沿一磕,蛋清蛋黄分离,蛋清落入一个干燥洁净的深口木盆中。“小鱼,取三根竹筷来,用细麻绳在顶端捆紧。”
季小鱼依言照做。季知棠接过那捆竹筷,插入蛋清中,手腕用力,开始顺时针快速搅拌。蛋清起初是透明的粘液,随着持续的搅打,渐渐泛起细密的白沫,像河面涌起的细小浪花。
“这步是力气活。”季知棠一边搅动,一边解释,手臂已开始感到酸胀,“要打到‘起沫如霜,插入竹筷不倒’才行。手工打,至少得一刻钟。”
木盆里,蛋清的体积逐渐膨大,颜色越来越白,质地从液态变得绵密,如同堆积的新雪。季知棠额角渗出细汗,手臂的酸痛感一阵阵传来,但她动作不停,节奏稳定。约莫半刻钟后,蛋清已变成蓬松雪白的泡沫,提起竹筷,能拉出弯弯的尖角。
“现在分两次加蜂蜜。”她示意季小鱼将备好的蜂蜜递过来,手腕不停,只稍稍放缓速度,将蜂蜜缓缓倒入。蜂蜜融入蛋清泡沫中,继续搅打,泡沫变得更加细腻光亮,泛着柔润的珍珠光泽。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季知棠停下动作,将竹筷竖直插入泡沫中——竹筷稳稳立住,纹丝不动。“好了。”她舒了口气,轻轻活动酸痛的手腕,将打发好的蛋清霜放到一旁备用。
“第二步,调蛋糊。”她另取一个木盆,打入两个全蛋和两个蛋黄,加入剩余的蜂蜜和少许饴糖。这次换用单根竹筷,手腕轻盈地画圈搅拌,直到蛋液与糖蜜完全融合,变成均匀柔滑的浅金黄色液体。
麦粉和糯米粉早已混合过筛。季知棠用木勺舀起一勺粉,轻轻撒入蛋糊中,然后用木勺以切拌的方式,从底部往上翻拌,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梦境。“不能画圈搅,那样面粉容易起筋,烤出来就不蓬松了。”
分三次加入所有粉类,蛋糊渐渐变得浓稠,但依旧柔滑。这时,她舀起三分之一打发好的蛋清霜,加入蛋糊中,同样轻柔切拌均匀,让蓬松的蛋清霜与浓稠的蛋糊初步融合。然后再将剩下的蛋清霜全部倒入,继续翻拌,直到完全混合成一种蓬松、细腻、颜色柔和的淡黄色面糊。
面糊在盆中微微晃动,质地轻盈如云。
季知棠取过几个粗陶小碗——那是平日里用来蒸蛋羹的碗,内壁薄薄抹上一层猪油,在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光。她用木勺将蛋糊舀入碗中,只装八分满。然后双手捧着碗,在案板上轻轻震了几下,面糊表面细小的气泡破裂,变得更加平整。
“撒点黑芝麻,好看。”季小鱼已经机灵地递过炒香的黑芝麻。季知棠指尖捻起少许,均匀撒在蛋糊表面。
烤炉里的炭火早已调成微火,炉壁温热。季知棠用厚布垫着手,将几个小碗小心地放入炉中,盖上炉盖。“微火慢烤,约莫两刻钟。火不能大,大了外面焦了里面还没熟透。”
等待的时间里,后厨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哔啵声,和窗外隐约的市井喧哗。季小鱼屏息盯着炉子,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捕捉任何一丝可能的变化。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起初,什么气味也没有。约莫一刻钟后,一丝极淡的、温暖的甜香,开始从炉缝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那香气起初很含蓄,像春日泥土下刚刚苏醒的根芽,带着湿润的生机。
渐渐地,香气变得清晰起来——是鸡蛋经过加热后特有的、醇厚而温暖的芬芳,混合着蜂蜜与饴糖融化的、近乎焦糖般的甘甜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烘烤过的谷物的香。
几种香气交织、升腾,越来越浓郁,越来越饱满,温暖得仿佛能拥抱人的整个感官。
前堂传来隐约的骚动。有客人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赵掌柜,你们后头在做什么?怎地这般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