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原以为潭州路远，书院课业又紧，弟弟怕是赶不回来了。
此刻见他活生生站在眼前，一路风霜都写在脸上，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欢喜，上前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怎么赶得这么急？路上可还顺利？累坏了吧？”
“收到阿姐的信，算了算日子，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
季知舟笑了笑，笑容里有着不同于以往的沉稳，“路上都好。山长和师长们听说阿姐大喜，都催着我回来，还让我带了贺礼。”他指了指书箱。
何氏闻声也从后院赶来，一见儿子，未语泪先流，拉着季知舟的手不住念叨“瘦了”、“高了”。
季知蘅也像小雀儿般扑过来，“阿兄阿兄”叫个不停。
一家人团聚，宅子里顿时充满了久违的、完满的喧闹与温情。
是夜，季宅摆了简单的家宴，为季知舟接风，也算是婚前的团圆饭。菜式都是季知棠亲手做的，清淡可口，照顾着季知舟长途劳顿的脾胃。
席间说起各自近况，季知舟谈及书院见闻、师长教诲，言语间视野已开阔许多；季知棠则说了些铺子和百工馆的琐事，语气轻快。何氏看着一双儿女，再看看身边乖巧的季知蘅，只觉人生圆满，莫过于此。
只是说到明日嫁女，何氏的眼圈又红了。季知舟放下筷子，郑重道：“娘，阿姐嫁得是良人，周大哥品性能力皆是上乘，定会善待阿姐。您该高兴才是。”
“高兴，娘高兴。”何氏擦着眼泪，却是笑着的。
三月初八，天公作美，碧空如洗，春风和煦。
季宅天未亮便灯火通明。全福夫人——请的是林教谕的夫人苏氏，她夫妇和睦，儿女双全，父母俱在，是再好不过的福气人——早早便到了，为季知棠开脸、梳妆。
绞面的细线在脸颊额际轻轻滚过，带来微刺的触感，意味着少女时代的终结。
接着是盘发，乌黑浓密的长发被挽成端庄繁复的髻，戴上珠翠花冠，两侧垂下细密的珍珠流苏，行动间熠熠生辉。
妆容并未过分浓艳，只薄施脂粉，点了朱唇，描了眉。
镜中的女子，凤冠霞帔，面若芙蓉，眼似秋水，少了几分往日的灵动跳脱，多了几分娴静雍容，连季知棠自己都有些认不出了。
吉时将至，前院传来鼓乐声和喧闹的人声，是迎亲的队伍到了。
季知棠走出闺房，经过中庭，来到前厅。
何氏和季知蘅早已等在那里，一见她盛装出来，何氏的眼泪便止不住，上前拉着她的手，哽咽着反复叮嘱：“到了那边，要孝顺婆母，体贴夫君……万事好好的……”
季知蘅也扑过来抱住她的腰，小脸哭得皱成一团：“阿姐……阿姐你别走……”
季知棠心中酸涩难当，强忍着泪意，笑着安抚母亲和妹妹：“娘，蘅儿，我又不是去多远，就两条街，想我了随时都能回来。”她看向一旁眼眶也已发红的季知舟，轻轻点了点头。
门外，周彦辰一身大红色公服，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越发挺拔。
他素日冷硬的眉眼，今日被这喜庆的红色和眼底柔软的笑意融化，少了肃杀，多了温润。在赞礼官的唱和下，他依照礼仪，向何氏行奠雁礼——献上一对活雁，象征夫妻忠贞不渝。
然后，季知棠被扶上花轿。轿帘放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门内泪眼婆娑的亲人，看了一眼那方崭新的“季宅”匾额，心中百感交集。从此，她便是周家妇了。
花轿起行，鼓乐喧天。轿子绕着主要的街道缓缓行进，谓之“绕街夸喜”，让全城百姓都沾沾喜气。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满是祝福和惊叹。季家速食店、饮子店、糕点铺今日全都歇业，伙计们都在门口派发喜糖，引来阵阵欢笑。
花轿在周宅大门前落下。门口早已设好了马鞍，盖着红布。季知棠由喜娘搀扶着，小心翼翼地从马鞍上跨过——“跨鞍”，寓意“平安”，保佑新妇婚后生活平安顺遂。
随后便是隆重的拜堂仪式。周宅正厅张灯结彩，红烛高烧。周老夫人穿着簇新的深色大衫，端坐上位，看着并肩而立的一对新人，眼中含着欣慰的泪花。
赞礼官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季知棠与周彦辰相对而立，躬身互拜。起身时，两人目光不期而遇。他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明亮与温暖，仿佛盛满了今日所有的春光。她心头一颤，随即回以浅浅一笑，红盖头下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的布置喜庆而雅致。大红的床帐、被褥，桌上摆着成对的喜烛、果盘。季知棠在床沿坐下，周彦辰用一杆缠着红绸的秤杆，轻轻挑起了她的盖头。
四目相对，皆有一瞬的恍神。他见惯了她素面朝天、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碌的样子，或是与人谈生意时眉眼弯弯、精明灵动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盛装华服、端庄静美。
而她，也极少见他穿如此鲜艳的颜色，褪去官服带来的冷肃，此刻的他，俊美得近乎炫目。
喜娘笑着端上合卺酒。两个剖开的匏瓜做成的酒杯，以红绳相连，内盛甜酒。季知棠与周彦辰各执一瓢，手臂相交，将酒饮尽。酒味清甜微辛，顺着喉管滑下，带起一阵暖意。从此同甘共苦，合二为一。
喜娘一边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干果撒向婚床，一边唱着吉祥的撒帐歌：“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干果落在锦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寓意“早生贵子”。
繁琐的仪式终于接近尾声。喜娘和丫鬟们笑着退了出去，带上房门。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龙凤喜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暖融。方才饮下的合卺酒，酒意似乎慢慢泛了上来，季知棠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她看着坐在身侧的周彦辰，他亦在看着她，目光深邃而专注，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累不累？”他低声问，伸手轻轻取下她头上沉重的花冠，放在一旁。动作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还好。”季知棠摇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想起破庙中的生死一线，想起他昏迷时的担忧煎熬，想起这两个月来的期盼与筹备，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周彦辰，我们终于成亲了。”
“嗯。”周彦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其中，“终于。”他顿了顿，声音更柔，“知棠，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娘性子软，但心善，她会待你好的。我……也会。”
没有更多华丽的誓言，只是朴素的承诺。季知棠却觉得，这比任何话语都更让她安心。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我知道。”
窗外，月色如水，春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未散的宴饮欢笑声。而这一方小小的、被红烛暖光笼罩的天地里，只有彼此交握的双手，和眼中倒映的、属于他们的，崭新而温暖的未来。
红烛静静燃烧，滴落点点烛泪，如同凝固的时光，记录下这洞房花烛夜，最初始的静谧与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