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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众人修缮济仁堂(1 / 1)

第二日一早,林蕴芝站在济仁堂焦黑的废墟前,身形挺拔如院中那棵烧焦了半边却依然伫立的老榆树。她四十岁的面容浸透着疲惫,眼底布满血丝,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像两口深井,映着断壁残垣间未熄的余烬。藏青色的棉布旗袍下摆沾满了烟灰和泥点,她却浑然不觉。

“掌柜的,”钟嘉桐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昨夜躲轰炸时的惊惶。少年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左臂上那道去年留下的烧伤疤痕在晨光中格外显眼。“前堂……全没了。”

济仁堂临街的三间门面房,如今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梁歪斜地支楞着,碎瓦断砖铺了满地。那块悬了快四十年的“济仁堂”金字匾额,一半焦黑碳化,另一半摔在地上,裂成了三瓣。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硝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林蕴芝最熟悉的药材苦香。

“人没事就好。”林蕴芝开口,声音因吸入烟尘而沙哑,却异常平稳。

“都在,幸好有防空洞。”答话的是董敬禄。年轻的医师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脸上蹭着黑灰,却掩不住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敬禄已在武所行医五年,因去年那场时疫中妙手回春,颇有些名气。此刻,他正蹲在地上,小心地从灰烬里扒拉出几枚未被完全烧毁的铜药臼。

“人没事就好。”林蕴芝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抬脚,迈过那道被炸得变形的门槛。绣花布鞋踩在焦炭和碎玻璃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药铺内部的景象更为惨烈。原本齐顶高的百眼药柜化作一堆焦黑的木块,只有最底下几排抽屉还依稀可辨,里面珍贵的药材早已与灰烬混为一体。看诊的八仙桌只剩半截焦黑的桌腿,算盘、脉枕、处方笺悉数成灰。墙壁被熏得乌黑,地上散落着烧熔的玻璃瓶渣和变形的铜秤。

林蕴芝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捻起一撮黑灰,放在鼻尖下轻轻一嗅。那是川贝、黄芪、当归…她闭了闭眼,几十年家业心血,一夜之间,几乎化为乌有。

“掌柜的,您看那边!”钟嘉桐忽然指着后院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林蕴芝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穿过已成废墟的前堂,可见后院那排作为仓库的平房竟大体完好!只是屋顶的瓦被震落不少,墙壁也有些裂缝,但结构犹在。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樟树,如同一个沉默的忠仆,用它巨大的树冠为仓库挡去了大部分弹片和冲击,靠近街道的枝干虽被烧焦,主体却顽强地挺立着。

一丝微弱的希望在林蕴芝心中燃起。她快步穿过废墟,走向仓库。董敬禄和钟嘉桐紧跟其后,其他几个惊魂未定的伙计也聚拢过来。

仓库的门锁被震坏了,董敬禄用力一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怪响,向内打开。一股浓郁、复杂、带着泥土气息的药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周遭的焦糊味,仿佛一股清泉注入干涸的土地。

晨光从破损的屋顶和窗户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只见里面一排排高大的药架大部分安然无恙,上面整齐地码放着草席包裹的药材捆,地下则堆满了一袋袋的根茎类和矿物类药物。几个巨大的陶瓮完好无损,里面是蜜炙的甘草和陈皮。靠墙的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密封的锡罐和瓷坛,那里存放着更为珍贵细料,如麝香、牛黄。

“老天爷……保佑啊!”老伙计福伯颤巍巍地走进来,激动得老泪纵横,“咱们济仁堂的根……还在啊!”

林蕴芝环视这满仓的药材,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沾满烟灰、带着劫后余生惊惶却又因这幸存而泛起希望的脸。她的背脊挺得更直了。

“敬禄,”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清点仓库,检查药材有无受潮、破损。嘉桐,你去看看后院的井还能不能用,把大家的脸和手脚都洗干净,烧点热水。福伯,劳您去打听打听,左邻右舍伤亡如何,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其他人,跟我来,我们把前堂这堆破烂收拾出来。”

她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平静地分派任务,仿佛这不过是一个寻常清晨的开始。但这份平静,却像一剂定心丸,让慌乱无措的伙计们找到了主心骨。

清理工作从中午时分开始。

男人们,以董敬禄为首,负责搬运那些沉重焦黑的梁柱和大的碎块。他们没有足够的工具,更多的是靠肩膀扛,靠双手抬。汗水混着黑灰,很快就在他们脸上、身上划出一道道泥痕。女眷们,则由林蕴芝亲自带着,用簸箕、箩筐清理较小的碎瓦和垃圾。她们细心地在灰烬中翻拣,试图找回任何可能幸存的有用之物。

钟嘉桐一个女子,年纪小,力气却不小,憋着一股劲,不停地搬运着碎砖。忽然,她脚下一滑,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嘟囔着弯腰,从瓦砾中扒拉出一块硬物。那是一个小儿拳头大小、通体乌黑的铁物件,形似卧伏的怪兽,表面刻有繁复的云纹,一只角略有缺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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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您看这是什么?”嘉桐将东西递给林蕴芝。

林蕴芝接过来,用手抹去表面的灰土,仔细端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是……镇宅狻猊?”她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老物件,怕是比咱们这铺子的年纪还大。据说能辟火……”她苦笑一下,昨天轰炸的火势,岂是这小物件能镇住的?但在这片废墟中,任何一点来自过去的完整之物,都似乎带着某种神秘的慰藉。她将其小心地放在一旁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接近正午时,日头毒辣起来,炙烤着焦土,空气更加闷热。伙计们又渴又累,速度慢了下来。林蕴芝吩咐嘉桐将从后院井里打上来的、仅存的半桶水匀给大家。水很珍贵,每人只能分到一小碗。

“大家再加把劲!”董敬禄抹了把汗,鼓励道,“把这片清理出来,下午就能看看地基的情况。”他说话间,弯腰想去搬动一根焦糊的大梁,忽然眉头一皱,捂住了右侧腰部。昨天下午轰炸时,他为了掩护跑得慢的福伯,被飞溅的碎石撞了一下,当时不觉得,此刻持续用力,便隐隐作痛起来。

“敬禄,你去歇会儿。”林蕴芝看在眼里,不由分说递过一碗水,“伤筋动骨一百天,别逞强。”

“不妨事,林姨,只是有点抻着。”董敬禄接过水碗,却没有喝,先递给了旁边喘着粗气的福伯。

正在这时,负责清理东南角的女工发出一声低呼:“底下有东西!”

众人围拢过去。只见在几块塌落的青砖和烧毁的药柜残骸下,露出一角深色的、未曾完全燃烧的木头。几个人合力搬开压在上面的杂物,一个虽然被烟熏火燎得漆黑、却奇迹般保持主体结构完好的矮柜显露出来。

“是……是账房先生放契书和银钱的柜子!”福伯一眼认了出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这柜子是用厚实的枣木所做,外面还包了一层铁皮,故而能在火海中幸存。

林蕴芝的心提了起来。铺子毁了可以重建,药材没了可以再收,但那些地契、房契、祖传的方子、往来的账目……若是没了,济仁堂的根基就真的动摇了大半。

柜门被砸变了形,董敬禄找来一根铁棍,小心地撬开。柜内弥漫出一股纸张受潮的霉味混合着烟火气。里面分几层,上层几个木匣子已经碳化,里面存放的现大洋和铜元散落出来,大多被高温熔蚀变形。林蕴芝的目光却径直投向最底层那个厚重的紫檀木盒子。

她亲自俯身,将盒子抱出。盒子很沉,表面温热。锁鼻已经坏了,她轻轻掀开盒盖。里面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正是济仁堂的地契、房契,以及几本厚厚的、用林家特有的工楷誊写的账册。此外,还有一个更小的锦盒,里面是几张颜色发黄、边缘磨损的纸——那是林家祖传下来的几张秘方副本,真正的原本藏在更稳妥的地方。

林蕴芝紧紧抱着这个盒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围观的伙计,望向街道。街对面,王记绸缎庄也塌了一半,李家的面馆则完全成了瓦砾堆,隐约传来哭声。更远处,城墙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嘉桐,”她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却坚定,“把这里面的契书和账册,拿到后院我房里去,用干布仔细擦干净,放在通风处阴干,一张都不能少。”

“是,掌柜的!”嘉桐郑重地接过盒子,像捧着绝世珍宝,小心翼翼地走向后院。

这一发现极大地鼓舞了士气。连董敬禄也忘了腰间的疼痛,继续投入清理。午后,当他们清理到原本放置“杏林春暖”匾额的那面墙基时,又有了新的发现。

几块砌墙的青砖被震松脱落,露出里面中空的部分。钟嘉桐眼尖,看到里面似乎有东西。他伸手进去,摸索着,掏出了一本被叠压得有些变形的线装书。书页泛黄,封面被虫蛀了一小半,但墨迹犹存。他认得几个字,念道:“……《肘后备急方》……葛洪……”

董敬禄闻声快步过来,接过那本书,轻轻拂去封面的尘土,翻开几页,眼中顿时放出光来。“这是……这是光绪年间刻印的《肘后备急方》!难得是武所本地书院的藏版!”他兴奋地对林蕴芝说,“林姨,看来这墙砌的时候,祖上是有意放了本书进去,取‘悬壶济世,诗书传家’之意啊!”

林蕴芝接过这本散发着陈旧纸墨香和泥土气息的医书,心中感慨万千。这个当年丈夫傅鉴飞盘下的药铺,原本就是一个杏林世家啊,药铺的创始人是一位屡试不第的秀才,最终弃文从医,却始终不忘将文心融入药香。这砖缝里的藏书,比任何牌匾都更能说明济仁堂的传承。

她抚摸着书页上那些应对卒病、时气、瘴疠的古方,联想到眼下这战火纷飞、瘟疫可能随之而来的世道,只觉得这本书在此刻出现,仿佛冥冥中的天意。

“敬禄,这本书你收好。”她将书递还给董敬禄,“老祖宗的东西,在什么时候都能派上用场。”

前堂的废墟终于在第三天傍晚基本清理完毕。

焦木碎瓦被运走,残存的地基裸露出来,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那片空地,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空旷,又充满了无限可能。接下来,就是真正的重建了。

重建的第一步是材料。木材是最大的难题。好的木料难寻,价格也因战乱飞涨。林蕴芝动用了几乎所有的流动现钱,又咬牙当掉了自己陪嫁的一对赤金镯子,才通过董敬禄的一位病家关系,从城外山里买来几车还算结实的杉木和松木。砖瓦倒是好办些,城里被炸毁的房屋不止济仁堂一家,有些砖石清理出来还能用,只是需要人力去挑拣、搬运。

请来的泥瓦匠是城西的张师傅,带着两个徒弟。他查看了地基,咂咂嘴说:“林掌柜,您这老地基还算结实,修补加固一下就能用。只是这工期……如今这世道,工钱且不说,材料运送也难,快不了。”

“张师傅,您多费心。”林蕴芝道,“能多快就多快,价钱好商量。这药铺早一天开张,就能早一天给人看病抓药。”她顿了顿,补充道,“如今这光景,生病受伤的人只怕更多了。”

张师傅叹了口气:“是啊,这挨千刀的世道。您放心,我老张定然尽力。”

木匠活计,林蕴芝决定主要由铺里的人自己来。伙计中,福伯年轻时学过几年木匠,有些底子。董敬禄心思缜密,善于筹划。还有两个学徒年轻人则有的是力气。林蕴芝自己,虽不亲自操锯挥斧,但对药铺的格局、药柜的尺寸制式了然于胸。

画样子的重任落在了董敬禄身上。他根据林蕴芝的口述,结合记忆中药铺的布局,连着两晚在油灯下绘制草图。新的药柜不再追求过去的雕花繁复,更注重实用和坚固。他设计了更多、更深的抽屉,以便分类存放更多药材;加固了抽屉的 隔板;还特意在靠墙的一排药柜下方,留出了隐蔽的储物空间,以备不时之需。

锯木声、刨木声、敲打声,开始在济仁堂的后院响起。杉木和松木的清香,混合着药材的味道,形成一种奇特而令人安心的氛围。

福伯负责指导年轻人处理木料。他老了,力气不济,但眼光毒辣,手艺精细。他教嘉桐如何顺着木纹下锯,才能省力且平整;教另一个伙计如何用刨子刨出光滑如镜的木板。董敬禄则负责关键的榫卯结构。他一丝不苟,对每一个榫头、每一个卯眼都要求严丝合缝。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滴落在木屑上,他也顾不上擦。

“敬禄哥,你这手艺,不当木匠可惜了。”钟嘉桐看着董敬禄熟练地用凿子修整榫头,忍不住赞道。

董敬禄笑了笑,额发被汗水沾湿,贴在皮肤上。“医道和木工,看似不同,其实道理相通。”他停下手中的活计,拿起一块已经初具抽屉模样的木板,“都要讲究个‘精准’。药差一分,性味功效可能天差地别;这木工差一厘,榫卯就合不拢,东西就不结实。”他指着榫卯结合处,“你看,这里严丝合缝,力量就能均匀传导,任凭风吹雨打,也能岿然不动。用药也是如此,君臣佐使,配伍得当,才能药到病除。”

钟嘉桐在药铺多年,这些医道学理,自然听得懂。跟着点点头,觉得敬禄哥说话,已有快赶上去世的傅医师,那个差不多和父亲一样年长的男人,解救了自己,也把自己变成了真正的女人,如何走得这么早。想到这,神色有些又黯然,动作也慢了下来。

林蕴芝不时过来查看进度。她带来解暑的绿豆汤,或是用仅存的几味安神药材泡的凉茶。她看着那些粗糙的木料在众人手中逐渐变成规整的构件,看着董敬禄专注的侧脸,心中那因毁坏而生的空洞,正被一点点填满。

有时,她也会加入一些轻省的话计,比如用砂纸打磨做好的抽屉边角,防止木刺扎手。她的手指抚过那些光滑的木面,仿佛能感受到一种新生的力量在木材的纹理中流动。

一天,在打磨一块准备用作柜台面的厚木板时,她的指尖触到一处异常的温润。她低头细看,发现那是一块镶嵌在松木中的、巴掌大小的瘿木,木纹盘旋如云,质地细腻如玉。

“福伯,您看这块料。”她唤道。

福伯走过来,戴上老花镜,用手指摸了摸,又敲了敲,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哎呀,这是楠木瘿子!可是难得的好东西,纹理天成,比寻常木头结实多了。放在这里,正好做柜台受力最重的地方。”

林蕴芝微微颔首。这或许又是某种暗示,于废墟中,总有坚韧不凡之物,支撑起新的格局。

与此同时,张师傅带着徒弟们加固了地基,砌起了新的砖墙。砌墙时,林蕴芝特意让把之前发现的那本《肘后备急方》用油布重新包好,放回了墙基的隐蔽处,同时放进去的,还有董敬禄手抄的几张应对时疫和外伤的新方。他们将这个时代的伤痛与应对,也封存了进去,留给未知的将来。

重建药铺的第十日,一场不期而至的夏雨延缓了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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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开始只是淅淅沥沥,后来逐渐变大,敲打在临时苫盖屋顶的油毡和草席上,噼啪作响。伙计们都挤在后院存放药材的仓库兼临时工棚里,听着雨声,整理着前几天做好的药柜构件,或者干脆靠着药材袋子打盹休息。

董敬禄却没有闲着。他趁着这难得的空闲,开始系统地整理和检查仓库里幸存的所有药材。这是比重建房屋更精细、更关乎根本的活计。

战乱时节,药材来源几乎断绝,这些库存就是济仁堂未来安身立命的本钱,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叫上钟嘉桐做帮手,首先从最怕受潮的根茎类和矿物类药材开始。逐一打开草席包和麻袋,仔细查看。

“嘉桐,你看这黄芪,”董敬禄抓起一把,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捏起一片对着光看,“表面颜色还行,但你看这断面,微微发暗,闻起来气味也淡了些,这是受潮的迹象。虽然还不严重,但药性已有折损。”他将其单独放到一边,“这些需要尽快挑出来,放到通风处,若是天气好,还得抓紧晾晒。”

他又打开一袋生地黄,用手探入袋中感受湿度,又拣出几块观察。“这个还好,武所地气潮湿,储存这类药材,底下一定要垫高,四周要留空。”他一边说,一边示范着重新堆放。

检查到一批去年秋天收来的金银花时,董敬禄的脸色凝重起来。原本黄白相间的花朵,出现了大片的暗褐色斑点,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虫蛀痕迹。

“唉,这个……”他摇摇头,抓了一小把递给林蕴芝看,“林姨,您看。这批金银花,当时收的时候就觉得干燥度稍欠,存了这大半年,加上前几日轰炸时的震动、烟熏和水汽,怕是……不能用了。”

林蕴芝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那本该清冽的花香确实变得沉闷,甚至带了一丝霉味。

“损失有多大?”她问。

“大概……有三十斤左右。”董敬禄估算了一下。

三十斤上好的金银花,在平时也是一笔不小的钱,更何况在如今。仓库里一时沉默下来,只听得见外面哗哗的雨声。

钟嘉桐看着那堆变了色的药材,心疼得直咧嘴:“掌柜的,敬禄哥,这……这就真的一点用都没有了吗?晒晒也不行?”

董敬禄解释道:“药材一旦霉变虫蛀,不仅本身药效大减,还可能产生有害之物。济仁堂的招牌,不能砸在这些劣药上。”他看向林蕴芝,“林姨,按规矩,这些该销毁处理。”

林蕴芝没有说话。她走到那堆问题金银花前,蹲下身,又抓起一把,在手里慢慢捻着。三十斤……若是处理得当,或许……

她沉吟片刻,抬头对董敬禄说:“敬禄,你记得祖训第七条是什么吗?”

董敬禄微微一怔,随即肃然答道:“‘药材乃治病之器,必辨其地产,明其采造,究其真伪。劣药害人,甚于无药。’”

“是啊,‘劣药害人,甚于无药’。”林蕴芝重复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济仁堂能立世六十年,靠的不是药材多,价钱低,而是‘信誉’二字。这信誉,就体现在每一味药、每一张方子上。”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屑,目光扫过仓库里的每一个人,“这三十斤金银花,若是掺在好药里卖出去,或许能挽回一些损失,但济仁堂的心就黑了。这黑了的良心,比日本人的炸弹更能毁掉我们。”

她顿了顿,斩钉截铁地说:“烧掉。一把火,全部烧掉。”

雨还在下,但在后院临时搭起的雨棚下,那堆问题金银花被点燃了。火焰在潮湿的空气里挣扎着升起,带着一股怪异的、混合着焦糊和霉变的气味。众人都默默地看着,没有人说话。火光映照着林蕴芝平静而坚定的脸,也映照着每个人眼中跳动的光影。

钟嘉桐看着那火焰,忽然想起去年父亲死于轰炸后,是林掌柜收留了无依无靠的他,给他饭吃,教他认药。他记得林掌柜说过:“嘉桐,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我们做药材的,更要明白,这草木能活人,也能杀人,全凭用药人的一颗心。”

这一刻,他仿佛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

董敬禄看着林蕴芝的背影,心中敬意更深。他知道,这把火烧掉的不仅是三十斤废药,更是济仁堂在困境中可能滋生的侥幸和短视。这把火,是在废墟上立起的新规矩,比任何梁柱都更坚固。

烧完药材,雨势渐小。林蕴芝转身,对董敬禄和嘉桐说:“敬禄,你估算一下,我们现有的药材,还能支撑多久?特别是治疗外伤止血的,清热化痰的,防治时疫的。”

董敬禄心中早已有数,立刻回道:“三七粉、白芨、仙鹤草这些止血药,存量还算充足。黄芩、黄连、连翘这类清热燥湿的,也还能应付一阵。只是像安宫牛黄丸、紫雪丹这类救急的贵重成药,原料稀缺,恐怕……难以补充了。”

林蕴芝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仓库深处那些密封的锡罐瓷坛,那里存放着麝香、牛黄、羚羊角等细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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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法。”她缓缓道,“敬禄,你今晚辛苦一下,查查典籍,看看有没有哪些本地常见的草药,可以替代部分紧缺药材,或者用现有的药材,调整方子,发挥更大的效用。”

“我明白,林姨。”董敬禄应道。他知道,这是在有限的条件下,最大限度维持济仁堂救治能力的必要举措。

“嘉桐,”林蕴芝又看向少年,“明天开始,你跟着福伯,不仅要学木工,更要学药材的保管和鉴别。以后,仓库这一块,你要多上心。”

“是!掌柜的!”钟嘉桐挺直了胸膛,感到肩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最后一丝金光,照在湿润的院子里,也照在那堆已经冷却的灰烬上。空气里,那怪味已经散去,只剩下雨后泥土的清新和药材仓库里逸散出的、愈发醇厚的苦香。

重建工作进行到第十五天,新的济仁堂已经初具雏形。

四壁已经砌好,虽然砖石新旧不一,颜色斑驳,却异常坚固。屋顶的椽子已经架好,只等铺上瓦片。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排已经初具规模的新药柜。它占据了整整一面墙,虽然还没有上漆,露出木材的本色,但那密密麻麻、整齐划一的抽屉格,已经能让人想象出它日后装满百草时的气象。

这天上午,泥瓦匠张师傅正带着徒弟们给屋顶铺瓦,董敬禄和钟嘉桐在室内安装药柜的最后几个抽屉,林蕴芝则在后院指挥女工们晾晒前几天挑出来的受潮药材。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惶急的呼喊:“董先生!董先生在吗?救命啊!”

一个浑身湿透、裤腿上沾满泥浆的中年男人闯了进来,他脸色煞白,眼里全是血丝,背上还伏着一个半大的孩子,那孩子左腿小腿处用一块撕下来的衣襟胡乱包扎着,暗红色的血渍已经渗透了布料,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董先生!林掌柜!”男人看到董敬禄,如同见到了救星,“我娃……我娃在城外被炸塌的墙埋了腿,好不容易扒出来,现在开始流脓了!”

董敬禄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上前。“别急,慢慢说,什么时候开始的了?”他一边安抚着,一边示意男人将孩子平放在一块临时找来的门板上。

林蕴芝也闻声从后院赶来。她只看了一眼那孩子的脸色和流血情况,便对钟嘉桐吩咐道:“快去,把仓库里那坛五年陈的白酒,还有干净的白布、剪刀拿来!再称三钱三七粉,一两白芨,磨成细粉备用!”

她又对那焦急的父亲说:“这位大哥,你别慌,把孩子放平。”她声音里的镇定仿佛有种魔力,让那慌乱无措的男人稍微冷静了些。

孩子大约十一二岁,已经因失血和疼痛而陷入半昏迷状态,嘴唇干裂,脸色蜡黄。

董敬禄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已被血浸透的临时包扎。布料黏连在伤口上,他用水湿润后,才慢慢揭开。只见小腿外侧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皮肉外翻,虽然流血速度不算极快,但持续不断,显然伤到了小血管。

“压挫撕裂,气滞血瘀,筋脉破损,热毒内蕴,肉腐溃脓。”董敬禄快速判断,对林蕴芝说,“需要清创结扎,敷药裹扎。”

诊所条件简陋,也没有麻药。董敬禄让人举着油灯照明,他用林蕴芝取来的白酒仔细清洗伤口周围,动作轻柔却迅速。当酒精触及暴露的神经时,孩子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董敬禄沉声道。

孩子的父亲和钟嘉桐连忙上前,轻轻按住孩子的肩膀和双腿。

董敬禄凝神静气,用煮沸消毒过的银针和桑皮线,精准地找到了那根破裂的小血管,将其结扎。整个过程,他的手稳如磐石。

血,终于止住了。

董敬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接过林蕴芝递来的、已经混合好的三七白芨粉,均匀地洒在创面上,然后用浸过白酒的干净白布进行包扎。

“伤口太深,又沾了泥污,恐会发热。”董敬禄对那父亲交代,“我给你们开个方子,回去抓药煎服。若是夜里发起高热,立刻再来!”

他走到一旁,就着还没安装好的柜台,铺开处方笺,略一思忖,提笔写道:生石膏、知母、金银花、连翘、生地、丹皮、赤芍……他写的是一张加重了清热凉血、解毒化瘀药味的白虎汤合犀角地黄汤加减方。虽然真正的犀角已不可得,但他用了水牛角浓缩粉替代,并加大了生地的用量。

“林姨,”他写完后,将方子递给林蕴芝过目,“您看这样可否?”

林蕴芝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可以。另外,再包两钱朱砂安神丸给他,若夜里惊悸不安,可用温水送服半钱。”

那父亲千恩万谢,拿着方子,却面露难色。“董先生,林掌柜,这……这药钱……”

林蕴芝摆了摆手:“先救人要紧。药钱,等孩子好了再说。”她示意嘉桐,“按方抓药,分量给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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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嘉桐熟练地拉开那些已经标注好药名的崭新抽屉,用戥子精确地称量着各种药材。此刻,这尚未完全竣工的药铺,已然开始履行它的天职。

这一幕,被街坊邻里看在眼里。很快,“济仁堂还没修好就开始给人看病了”、“林掌柜仁义,董先生医术高明”的话语,便在武所城受创的街巷间传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续又有几个伤者或被时气所感、发热咳嗽的病人找上门来。有的是没钱支付诊金和药费的穷苦人,林蕴芝也只是记个账,便让人抓药。

有时,病人会带来一些东西作为酬谢——几个还带着泥土的萝卜,一小袋糙米,甚至是一只下蛋的母鸡。林蕴芝并不推辞,她知道,这是受助者维持尊严的方式。

董敬禄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要帮忙重建,指导伙计,还要抽空看诊。晚上,他就在油灯下翻阅医书,整理笔记,思考着如何用更易得的药材,应对可能爆发的战伤和时疫。他的“战时应急方剂札记”越来越厚。

他甚至开始教钟嘉桐和一些年轻的伙计辨认几种野外常见的、有止血消炎作用的草药,如小蓟、地锦草、马齿苋等。“多认识一样,紧要关头或许就能派上用场。”他对嘉桐说。

药铺在重建,而“济仁”二字,早已在废墟之上,开始重新生根发芽。

重建的第二十天,新的济仁堂终于立起来了。

青砖灰瓦,虽然朴素,却结实稳重。新的门窗已经安装好,上面糊着崭新的桑皮纸。屋内,那排巨大的药柜已经安装完毕,尚未上漆,木纹清晰可见,像一幅沉默的地图。柜台也已就位,那块带有楠木瘿子的厚木板被安置在最显眼、承重最重的位置,温润而坚实。

只剩下最后一道工序——给药柜上漆。

漆工请的是城南的姚师傅,用的也是上好的土漆。姚师傅干活时,要求周围不能有太多灰尘,因此其他工作都暂时停了下来。

姚师傅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干活极其认真。他先是仔细地用砂纸将药柜表面打磨得更加光滑,然后才开始上第一道底漆。土漆的味道有些刺鼻,但据说防虫防潮,经久耐用。

林蕴芝站在门口,望着这座浴火重生的药铺,心中百感交集。六十年的风雨,三代人的传承,几乎断送在一场轰炸中。如今,它又顽强地站起来了。

但她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连日来的劳累和心力交瘁,让她清瘦了不少,眼角的细纹也更深了。她不仅忧心药铺的未来,更忧心这武所城,以及城中无数在战火中挣扎求生的百姓。

这天傍晚,漆工收工后,林蕴芝将董敬禄和钟嘉桐叫到后院她的临时房间。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桌上堆放着账册和那本劫后余生的《肘后备急方》。

她给两人各倒了一碗凉茶。

“铺子,算是基本建好了。”林蕴芝开口,声音带着倦意,“但往后的路,恐怕更难走。”

董敬禄放下茶碗,神色凝重:“林姨说的是。日军轰炸越来越频繁,药材来源几乎断绝。我们库存虽丰,但坐吃山空,总有耗尽的一天。而且,我担心……大的时疫。”

他顿了顿,继续道:“战乱一起,尸骸遍野,水源污染,百姓流离失所,聚集而居,最易爆发霍乱、伤寒、痢疾。这些病,传播快,死亡率高,一旦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钟嘉桐闻言,脸上也蒙上一层阴影。他想起去年那场不算严重的时疫,城里就死了不少人。敬禄哥几天几夜没合眼,才勉强控制住。

“我们必须早做准备。”林蕴芝看着董敬禄,“敬禄,你那本‘应急札记’要尽快整理出来,特别是防治霍乱、伤寒的简便方子,要让大家都能看懂,记住。”

“我晓得。”董敬禄点头,“我已经筛选了几个方子,尽量选用我们库存充足或者本地易得的药材。比如用马齿苋、车前草治痢疾,用石膏、知母、甘草应对高热。我还打算写几张告示,贴在铺子外面,教大家一些简单的预防办法,比如水一定要烧开喝,死掉的禽畜绝不能吃,发现上吐下泻的要尽快隔离……”

林蕴芝赞许地点点头:“如此甚好。济仁堂不只是卖药赚钱的铺子,更是武所百姓健康所系。越是在艰难的时候,我们越不能乱,越要站出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远天有归鸦的暗影掠过。

“还有一件事,”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林子顺身上,“顺子,从明天起,你跟着敬禄师父,不仅要学抓药,还要开始学认方子,学切脉的基础。”

子顺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学认方、切脉,那是往医师的路上走了。他只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何德何能……

“掌柜的,我……”少年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你年纪虽小,但心思正,肯吃苦,也有慧根。”林蕴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和敬禄商量过了,你是个可造之材。这乱世,需要更多的良医。”她又看向董敬禄,“敬禄,你就多费心带带他。”

董敬禄微笑着看向钟子顺:“只要你肯学,我定然倾囊相授。”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约约又传来了沉闷的轰鸣声,像是雷声,又像是……炮声。

屋内的三人都静了下来,侧耳倾听。那声音来自东南方向,隔着群山,隐隐约约,却又沉重地敲在心上。

“看来,日本人……又近了。”林蕴芝轻声道,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对未来的忧虑。

那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又渐渐消失了。夜晚重归寂静,只有夏虫在不知疲倦地鸣叫。

“不管世道怎么变,只要济仁堂还在,只要还有一个人,这看病抓药的事,就不能停。”她像是在对董敬禄和嘉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宣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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