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米尔子爵的私虫品茶会，定在两天后的下午。
赴宴当天，顾瑜难得起了个大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床，而是站在衣帽间里，兴致勃勃地为他和伊兰塞尔挑选“战袍”。
伊兰塞尔选定的那两套衣服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纯黑的礼服，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丝线绣着繁复的纹路，灯光下，那些纹路会像流动的熔岩，透着一股冰冷而危险的气息。肩线和腰身都收得极紧，充满了禁欲的压迫感。
而顾瑜自己的那套，则是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丝质衬衫，领口和袖口的设计带着几分复古的优雅，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的长款风衣，走动间衣袂翻飞，总的来说，看起来就不好惹。
“完美。”顾瑜打了个响指，回头看向已经穿戴整齐的伊兰塞尔。
银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那双金色的眼眸。黑色的礼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冷峻，宛如一把出了鞘的，即将饮血的利刃。
顾瑜没忍住，走过去踮起脚，伸手摸了摸那柔顺的银发。
“宝贝，你今天这身，真的……”他想了半天，憋出一个词，“太顶了。”
伊兰塞尔任由他作乱，只是低头看着他，眼神专注：“雄主，您的着装，也完美符合本次行动的‘角色设定’。根据分析，这套服装能将您的‘疏离感’和‘权威性’提升百分之三十七。”
顾瑜：“……”
他收回手，一本正经地帮伊兰塞尔理了理并不凌乱的领口：“我的上将，今天我们不是去作报告的。记住，待会儿到了地方，少说话，多皱眉。”
伊兰塞尔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需要设定皱眉的频率和幅度吗？比如，每分钟三次，眉心收紧两毫米？”
顾瑜被他这副样子逗得不行，笑得差点直不起腰。
“不用那么精确，你随意发挥就好。总之，拿出你审讯犯虫的气势来，让他们看你一眼都觉得腿软，就算成功。”
“明白了。”伊兰塞尔点头，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接受一项s级任务。
前往拉米尔庄园的悬浮车里，顾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伊兰塞尔则调出了庄园的立体结构图和宾客名单，进行最后的安全评估。
“雄主，诺里斯已经收到了我们‘泄露’的宾客名单。”伊兰塞尔的声音很平稳，“我们的情报虫员监测到，他在半个星时前，试图联系名单上的三位贵族，均被拒绝。”
“很好。”顾瑜连眼睛都没睁开，嘴角却向上扬了扬，“一锅好汤，就怕没虫搅。诺里斯这根搅屎棍，哦不，是搅局的棍子，用得恰到好处。”
伊兰塞尔没听懂那个新鲜的词，但他准确地捕捉到了雄主话里的愉悦。
“需要我待会儿在宴会上，‘不经意’地透露出诺里斯联系过其他虫的事情吗？”
“不用。”顾瑜睁开眼，看向他，“宝贝，你今天唯一的任务，就是当个好看的，会移动的，自带低气压的背景板。剩下的，交给我。”
悬浮车缓缓降落在拉米尔子爵的私虫庄园。
不得不说，这位子爵的品味相当不错。庄园里一步一景，珍奇的植被错落有致，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花香，在自然植物十分珍稀的帝国，这种布置无疑彰显了他雄厚的财力以。但，就算庄园再漂亮，在想到其主虫犯下的罪行时，就显得格外讽刺。
品茶会的地点设在庄园中心的一处玻璃花房里。
当顾瑜和伊兰塞尔并肩走进去时，花房内原本还算热络的交谈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虫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惧，审视，和谄媚的复杂眼神。
在场的十几位贵族，都是顾瑜和伊兰塞尔筛选出的“重点目标”。他们此刻聚集在这里，就像一群被赶进笼子里的鹌鹑，而顾瑜和伊兰塞尔，就是那两只决定他们命运的猎鹰。
主人拉米尔子爵，一个体型微胖的中年雄虫，连忙挤出一个热情的笑容迎了上来，额角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上将阁下，顾瑜阁下！欢迎，欢迎二位光临，你们能来，真是我的荣幸！”
伊兰塞尔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微微侧身，替顾瑜挡住了一位贵族过于直白的打量视线，浑身散发着“生虫勿近”的冰冷气场。
顾瑜懒洋洋地扫了拉米尔一眼，没理会他伸出的手，自顾自地走到主位坐下。
“子爵客气了。”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放下了，“这地方是不错，就是虫太多，有点吵。”
一句话，让整个花房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好几度。
拉米尔的笑容僵在脸上，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旁边一个看起来机灵点的贵族，连忙打圆场：“顾瑜阁下说的是。我们就是听说您和上将要来，特地过来瞻仰一下二位的风采，这就告退，不打扰二位的雅兴。”
说着，他便要带头离开。
“站住。”顾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个贵族身体一僵，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顾瑜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目光慢悠悠地从在场每一只虫的脸上扫过。
“来都来了，急着走干什么？坐吧。”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招呼朋友，但没人敢真的放松下来。一群养尊处优的贵族，此刻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拉米尔子爵，”顾瑜的目光重新落回主人身上，“听说你的收藏里，有不少好东西？”
“啊？是，是的……”拉米尔连忙点头，“不知阁下对什么感兴趣？古董字画，还是机甲模型？”
“我对那些没兴趣，我就是来打听一件事。”顾瑜摇了摇头，忽然笑了，“我听说，某些虫喜欢收藏一些……特别的东西。比如，漂亮的翅翼。”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所有贵族的心里炸开。
好几只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虐杀雌虫，摘取翅翼作为战利品，这是贵族圈里一个秘而不宣的，极其残忍的癖好。安哈尔特就是此中好手 拉米尔也并非完全无辜
顾瑜这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了？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拉米尔子爵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阁下……阁下说笑了，那种……那种残忍的事情，我们怎么会做……”
“哦？是吗？”顾瑜挑了挑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不错。”他放下茶杯，茶杯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就是不知道，泡茶的水，干不干净。”
一语双关。
花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某些虫粗重的呼吸声。
伊兰塞尔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顾瑜身后，金色的眼眸冷漠地扫视着全场，像是在评估这些虫的威胁等级。能够无所顾忌动手的上将，不必出声，只是出现在这里，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就在气氛凝固到顶点的时候，顾瑜忽然站了起来。
“行了，茶也喝了，虫也见了。宝贝，我们回家。”
他伸了个懒腰，仿佛真的只是来参加了一场无聊的茶会。
伊兰塞尔立刻上前一步，自然地为他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动作轻柔，与他此刻冰冷的气场形成了极端的反差。
“好的，雄主。”
两人就这么在所有虫惊恐的注视下，旁若无人地向外走去。
在经过拉米尔子爵身边时，顾瑜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阁下，今天的招待，我很满意。希望下次，还有机会来府上做客。”
拉米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还有下次？不，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有下次了！
“不过……”顾瑜话锋一转，笑容淡了下去，眼神也冷了下来，“我这虫，有点喜新厌旧。今天在场的这些面孔，看多了，容易腻。。”
“希望下次来，能见到些……新朋友。”
他意有所指道：“毕竟，一旦有了新朋友，我和我家伊兰塞尔，关注力就不会集中在阁下身上了，你说呢？。”
说完，他不再看在场面色各异的宾客 牵起伊兰塞尔的手，径直离开了花房。
直到那辆黑色的悬浮车消失在天际，花房里的贵族们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个个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地喘着气。
他们彼此对视，眼中再没有了之前的虚与委蛇，只剩下了赤裸裸的猜忌和恐惧。
顾瑜的话是什么意思？
“看腻了”是什么意思？
“新朋友”又是指谁？
完了。
这是所有虫心里，唯一的念头。
伊兰塞尔上将和他的雄主，不会什么都知道了吧？
回程的悬浮车里，顾瑜终于忍不住，笑倒在伊兰塞尔的怀里。
“宝贝，你看到他们刚才的表情了吗？尤其是那个拉米尔，脸白的跟刷了层漆一样，太好笑了！”
伊兰塞尔圈着他，帮他顺着气，金色的眼眸里也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雄主，您的‘剧本’，完美达成了战略目标。根据刚才对目标群体的微表情和生理反应监测，他们的心理防线已全面崩溃，内部猜忌指数，已达到峰值。”
“说人话。”顾瑜掐了把他的腰。
“他们，吓破胆了。”伊兰塞尔言简意赅。
“这就对了。”顾瑜心满意足地在他怀里蹭了蹭，“鱼饵已经下了，钩子也埋好了，网也撒出去了。接下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
“等着收鱼就行，有些虫，惊慌失措之下，尾巴是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