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穿过那片熟悉的、带着咸湿水汽的星域屏障时,周运和田慧慧都忍不住站起身,凑到了舷窗边。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有些认不出来了。
记忆里那个九成是海、只有零星巨岛散布的碧波界,如今的海面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光芒。
那些光芒来自各式各样的船只和浮台,有的造型古朴像是放大千万倍的海螺壳,有的则简洁流畅闪烁着阵法特有的光晕。
更远处,几艘庞大得如同移动岛屿的星槎正缓缓降落在海面上,激起层层柔和的涟漪——那是专门用于星际航行的法宝舟船,价格昂贵,通常只出现在重要的贸易枢纽。
“这里变得好热闹。”田慧慧贴着窗玻璃,眼睛睁得圆圆的。
周运操控飞舟降低高度,沿着海面缓慢飞行。
他们看见许多穿着各异的人在海面上的浮台间往来,有的背后生着透明的鳍翼,显然是本土海族;有的则穿着风格明显的异域服饰,操着带着各地口音的通用语讨价还价。
空气中飘荡着各种气味:海水的咸腥、晒干海货的特有味道、某种清甜灵果的香气,还有炼丹坊里飘出的、混合了数十种药材的复杂气息。
“看来咱们当年清理掉那个裂缝,又留下些修炼法门,对这里的影响比想象中大。”
周运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飞舟朝着记忆里阿涟所在的村落方向飞去。
那个曾经偏僻的小渔村,如今已经成了一个繁忙的码头集镇。
原本简陋的木板房大多变成了坚固的石砌建筑,村中央还立起了一座三层高的阁楼,檐角悬挂着风铃,随风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们刚把飞舟停靠在专为小型舟船预留的泊位上,就有两个皮肤带着淡蓝色鳞片光泽的年轻海族迎了上来。
两人都穿着整洁的深蓝色短袍,胸口绣着一个浪花托举明珠的纹样。
“欢迎来到明珠集。”
左边个子稍高的青年礼貌地说,说的是字正腔圆的通用语,
“请问需要指引服务,还是已有预约?”
周运正要回答,另一个青年却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忽然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激动:
“你、你看他的样子……像不像圣地壁画上那位……”
高个青年闻言也仔细打量周运,随即脸色一变,恭敬地躬身行了个大礼:
“尊贵的恩人,是您回来了吗?”
这下轮到周运和田慧慧愣住了。
很快,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集镇。
当周运和田慧慧被引到村中央那座阁楼时,楼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有当年见过的面孔,如今眼角添了皱纹但眼神明亮;更多的是陌生的年轻人,好奇又敬畏地挤在一起张望。
阁楼里快步走出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额生玉角的老者,穿着海族长老特有的繁复长袍。他看见周运,眼眶瞬间就红了,颤巍巍地就要跪下行礼。
周运连忙上前扶住:“老人家,不必如此。”
“要的,要的。”老者紧紧握住周运的手,声音哽咽,“您当年救了我们全族,又净化了深海裂缝,还留下修炼的法门……您是碧波界所有族群的恩人。”
从老者的讲述中,周运和田慧慧才慢慢理清这些年发生的事。
当年周运离开后,碧波界各个海族部落按照他留下的方法继续净化残余魔气,同时开始尝试修炼那些基础的功法。
由于深海裂缝消失,海域环境逐渐恢复,海产变得丰富,加上大家身体越来越好,寿命延长,人口慢慢增长起来。
转机发生在约三十年前。
一队因为星尘风暴偏离航路的星际商队偶然发现了碧波界。
商队首领是个见多识广的老行商,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个水世界蕴藏的独特资源
那些只有在纯净深海才能生长的灵藻、罕见珠贝孕育的避水灵珠、还有海族特制的、能长期保存海味的法术腌渍技艺,在星际市场上都是抢手货。
第一次交易双方都小心翼翼。
商队用一些基础的炼器材料、陆生灵植种子和通用语教材,换走了几船灵藻和灵珠。结果这批货在下一个星港卖出了高价。
消息渐渐传开。
碧波界的位置虽然偏僻,但正因为偏僻,反而成了连接几片星域的中转点。
来的商队越来越多,带来的不光是货物,还有各界的见闻、知识和技术。
海族们学会了建造更大的舟船,学会了布置防护阵法,甚至有几个聪明的年轻人跟着商队出去闯荡,回来时已经能说好几种方言。
“现在咱们这儿,每月都有固定航线的星槎来往。”
老者说着,脸上是掩不住的自豪,
“东边那片珊瑚海划成了自由贸易区,各族都在那里设了铺面。我们还建了学堂,请路过的修士来讲课,孩子们不仅能学咱们自己的法门,还能学到别的世界的东西。”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水蓝色长裙的女子快步走进来,看见周运,眼睛一亮:
“周先生,您真的回来了!”
是阿涟。
当年的采珠女如今成了集镇的管事之一,眼角有了细纹,但笑容依旧明亮。
她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有海族,也有两个看起来是陆生种族的。
“这些孩子,”
阿涟把年轻人往前推了推,
“都是听着您的故事长大的。特别是小汐,”
她指着一个脸颊有细小银鳞的少女,
“这孩子对医术特别上心,自己琢磨着用海里的药材配出了好几种方子,治好了不少人的陈年旧伤。”
叫小汐的少女脸红了,但还是鼓足勇气抬头看向周运,眼睛亮晶晶的:
“先生,我、我能跟您学医吗?不用很长时间,就教我一两手就好!”
另外几个年轻人也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有个皮肤黝黑的少年说他喜欢研究阵法,想学着怎么把防护阵布得更牢固;还有个来自陆生种族的女孩小声说,她想学怎么调和不同属性的药材,因为碧波界的海生药材和陆生药材药性总是不太合拍。
周运看着这些年轻鲜活的面孔,忽然笑了起来。
他看向田慧慧,慧慧也正笑着看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吧,”周运说,“我们会在碧波界停留一段时间。明天开始,每天上午,我在这阁楼里讲些基础的医道和修炼道理。
谁有兴趣都可以来听,能听懂多少、学会多少,看你们自己的缘分。”
年轻人中爆发出小小的欢呼。阿涟和老长老也笑得合不拢嘴。
接下来的日子,周运和田慧慧在碧波界住了下来。
他们婉拒了长老安排的精美居所,就在阁楼旁要了间简朴的客舍。
每天清晨,海面上的薄雾还没散尽,阁楼里就坐满了人。
不止有年轻人,还有些中年甚至老年的海族,也安静地坐在后排。
周运讲课不用玉简,也不用复杂的术语。
他从小汐配出的那个治疗旧伤的方子讲起,分析每味药材为什么有效,怎么根据不同的体质调整分量,又延伸到人体内气息运行的简单道理。他讲得慢,一句一句,确保坐在最后排的人也能听清。
有时候他也会让听课的人提问。问题五花八门:
怎么处理炼丹时药材属性冲突?修炼时气息走到某个位置总是滞涩怎么办?甚至有个老渔民问,能不能用医术让珊瑚长得快些——他们现在用珊瑚建材,总是供不应求。
周运都耐心回答。
回答治疗问题时就随手演示,气息在指尖凝成细细的光丝,在人体的虚影上点出关键的位置;
回答修炼问题时就讲解背后最根本的道理,让人明白不是死记硬背,而是要理解为什么;回答那个珊瑚问题,他想了想,居然真的琢磨出一个促进生灵生长的温和阵法,虽然效果缓慢,但确实有用。
田慧慧也没闲着。
她带着几个对商业有兴趣的年轻人,梳理碧波界现在的贸易脉络,教他们怎么识别货品的真实价值,怎么和不同星域的商人打交道,还帮着设计了更清晰的货物分类和记账方法。
一个月后的某个傍晚,周运和田慧慧坐在客舍外的小露台上,看着海面上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那些灯火连成线、连成片,倒映在平静的海面上,仿佛颠倒的星空。
“明天该走了吧?”田慧慧轻声问。
周运点点头:“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要靠他们自己摸索和实践。”
“小汐那孩子,”田慧慧笑起来,“今天下午还偷偷问我,能不能跟我们走。她说她想看看别的世界都是怎么行医的。”
“你怎么说?”
“我说啊,等她把自己琢磨的那些方子都整理明白,治好至少一百个疑难杂症,把本事教给十个徒弟,那时候如果还想出去看看,碧波界到星港的船多得是。”
周运也笑了。他望向远处海面上那些星星点点的光,那些光芒温暖而坚定,和记忆里那个被魔气威胁、族人被迫献祭的碧波界,已经恍如隔世。
第二天清晨,他们没有惊动太多人,悄悄登上飞舟。飞舟升起时,周运看见阁楼外的空地上,小汐和那几个年轻人站成一排,朝着飞舟的方向深深鞠躬。
飞舟穿透云层,碧波界在下方渐渐缩小,最终变成深蓝色丝绒上一颗温润的明珠。
田慧慧靠在舷窗边,忽然说:“你说,等咱们下次再路过这儿,会变成什么样?”
周运调整着航向,语气轻松:“那得等他们自己走出条路来。也许医道会在这里开出不一样的花,也许贸易会发展到咱们都想象不到的程度。”他顿了顿,笑起来,“不过那都是他们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