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从星海航道中缓缓滑出,前方逐渐显现出一片浓郁的、几乎要流淌出来的翠绿色光芒。
那光芒不像寻常星辰那样刺眼,而是柔和地弥漫在整片空间里,像春天最嫩的叶子在阳光下透出的那种颜色。
田慧慧把脸贴在舷窗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这地方感觉全是活着的。”
她说得没错。
随着飞舟逐渐靠近,能看清那翠绿色光芒的来源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星球,而是由无数巨大到难以想象的树木相互联结形成的漂浮大陆。
树木的枝干粗壮得如同山岭,叶子层层叠叠铺展成宽广的平原,藤蔓自然垂落成瀑布,各种从未见过的花朵在枝头缓缓开合,散发出温和的光晕。
飞舟试图继续向前,却感觉到某种轻柔但坚定的阻力。
周运试着操控飞舟调整了几次方向,那阻力始终存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温和地说:请慢些,请轻些。
“看起来不太欢迎金属的东西。”
周运说着,干脆把飞舟停了下来,让它悬停在青木界边缘那片柔和的绿光之外。
他们正考虑该怎么进去,下方一片宽阔的叶面上,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那原本看起来只是叶脉纹理的线条,缓缓隆起、舒展,最后形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完全由翠绿的藤蔓和新鲜枝叶构成,眼睛的位置是两团温暖的琥珀色光。
那树人抬起手,朝着他们招了招。动作很慢,带着植物生长时那种不慌不忙的节奏。
周运和田慧慧对视一眼,索性离开飞舟,御气朝那片叶子飞去。
刚踏入青木界的范围,周运就感觉到周围的气息不一样了。
空气里充满了浓郁的生命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喝下清甜的泉水,连体内那缕混沌医气都自行活跃起来,在经脉里欢快地流转。
他们落在叶面上,脚下的触感柔软而富有弹性,像是走在厚实的苔藓地毯上。那个树人已经完整地“长”了出来,大约两人高,周身散发着新鲜雨后森林的那种清新气味。
“远道而来的客人,”树人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风吹过古老森林时层层枝叶的摩擦声,“你们的舟船带着金属的冷意和火焰的气息,我们的世界会感到不舒服。”
周运点点头,表示理解:“我们只是路过,想见识一下青木界的独特风景。”
树人那两团琥珀色的光柔和地闪了闪,像是在微笑:“能穿过外层屏障到达这里,说明你们身上有生命喜爱的气息。特别是你,”它看向周运,“你身体里流淌的力量,让我们想起很久以前来过的另一位使者。”
他们跟着树人沿着叶面走向深处。路上看见更多奇妙的景象:有的树干上自然形成门户的形状,里面透出温暖的光;藤蔓编织成桥,连接着不同树木的枝桠;发光的孢子像慢悠悠的雪花,从高处飘落。所有的一切都在缓缓移动、生长、变化,整个世界就像一个巨大而宁静的生命体,在进行着悠长的呼吸。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来到一处特别宽敞的枝桠平台。平台中央是个天然形成的树洞,洞壁光滑温润,里面已经坐着几位树人——从它们身上更复杂的花纹和更浓郁的光晕来看,应该是长者。
领着他们来的那位树人微微躬身:“长老们,客人到了。”
坐在最中间的树人长老缓缓抬起头。它比周围的同伴都要高大,身上开着几朵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小花,那些花朵随着它的呼吸明暗交替。
“欢迎。”长老的声音更低沉,每个字之间的停顿很长,仿佛说一句话需要经过很深的思考,“能来到这里,便是缘分。请坐。”
周运和田慧慧在树洞边自然隆起的木瘤上坐下,那木瘤随即调整了形状,让他们坐得更舒服些。
“我们感觉到,”另一位长老开口了,它身上缠绕着开满蓝色小花的藤蔓,“你掌握着与生命共鸣的方法。不是单纯的治疗伤口,而是更深的……理解生命的语言。”
周运想了想,伸出手掌。一缕温和的混沌医气从他掌心升起,这次他没有将它塑造成任何形状,只是让它保持着最本真的状态,那种包容着生长、治愈、平衡的气息。
树洞里的几位长老同时发出了轻轻的、像是风吹过琴弦般的声音。它们身上那些花朵开合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光晕也变得明亮。
“啊……”开花的长老缓缓地说,“就是这个。很多很多年前,来过一位掌握类似力量的人,他教我们如何与伤病对话,而不是强行驱逐。”
周运收回医气,认真地看向长老们:“我这次来,其实也想向各位请教。我掌握的治疗方法,更多是针对人族和常见生灵的。但不同的生命形态,有不同的生命节奏和愈合方式。特别是植物……”
他还没说完,开花长老就慢慢抬起了一根枝条。枝条末端,一片叶子明显有些萎蔫,叶面上有些暗淡的斑点:“比如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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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运凑近观察。在他以往的经验里,这种问题要么用医气强行灌注生机,要么用丹药调理整体状态。但当他仔细感知时,发现这片叶子的生命波动虽然微弱,却依然保持着独特的节奏——那是一种比动物缓慢得多、但异常坚韧的波动。
“如果我用惯常的方法,”周运坦诚地说,“可能会打乱它自己的恢复节奏。”
开花长老身上那些白色小花同时亮了一下,像是在赞许。“你很敏锐。我们治疗自己,或者治疗受伤的同伴,用的是时间、耐心,还有对整个生命网络的信任。”
它用枝条轻轻触碰那片病叶:“我们不会孤立地看待一片叶子的问题。我们会感受它所在的枝条是否健康,这棵树整体的生命力是否充沛,周围土壤和水源是否合适。很多时候,只需要调整周围的环境,给足时间,它自己就能慢慢好起来。”
另一位身上长着蕨类植物的长老接话道:“我们也从你们动物生灵那里学到一些。有时候伤害来得太快,等不及自然恢复,就需要更直接的方法。但直接的方法,也要顺着生命的纹理,不能硬来。”
接下来的对话进行得很慢。树人族长老们用它们特有的、充满比喻的方式,讲述它们对生命的理解:如何分辨一棵树是暂时疲惫还是真的生病,如何引导养分流向最需要的地方,如何与寄生植物达成平衡而不是简单铲除。周运则分享他从医道角度对生机的理解,如何激发人体自身的愈合能力,如何平衡不同属性的能量。
田慧慧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她注意到周运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那是一种获得了新领悟的光。有时候他会陷入长时间的思考,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轻轻划动,模拟着某种气息流动的轨迹。
“我明白了,”在长久的沉默后,周运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豁然开朗的轻松,“我以前太注重‘治疗’这个动作本身,总想着要怎么去修,怎么去补。但生命本身……生命本身就有强大的愈合倾向。我该做的,更多是听懂它的需要,帮它扫清障碍,然后信任它自己能走完剩下的路。”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混沌医气没有直接涌出,而是像微风般轻柔地散开,融入周围的环境里。医气不再是他指挥的工具,而是成了他与整个青木界生命网络沟通的桥梁。他感知到脚下这棵巨树悠长的呼吸,感知到远处花朵开合的节奏,感知到整个世界的生命气息像潮汐般缓慢起伏。
开花长老身上所有的花朵在这一刻同时绽放,光芒柔和而明亮。“你感受到了。这就是我们一直生活的世界,永远在生长,永远在变化,永远在寻找平衡。”
他们在青木界待了三天。这三天里,周运像个学生一样,跟着树人族长老们学习如何“倾听”植物的状态,如何用最微小的调整引发最大的恢复。他也尝试将自己原本的医道与这种新的理解结合,创造出更柔和、更注重引导而非干预的治疗方法。
离开的时候,开花长老从身上摘下一小段开着白花的枝条,轻轻放在周运手中:“带着这个。它虽然离开了我的身体,但只要你还记得这里的感受,它就会一直开着。”
飞舟再次启程,青木界在后方渐渐变成星海中一团温柔的翠绿光晕。周运握着那截枝条,上面的小白花依然散发着柔和的光。
田慧慧看着他若有所思的侧脸,轻声问:“这次收获很大?”
周运点点头,目光还停留在枝条上:“他们教会我的,不止是治疗植物的方法。而是一种……对生命本身更深的尊重和信任。”他顿了顿,笑了起来,“下次再给人疗伤,我大概会多问几句,多听一会儿,而不是急着动手了。”
飞舟平稳地滑入星光点点的航道,周运掌心的那朵小白花,在星海的光芒里,安静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