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6月3日,周一清晨,深圳罗湖口岸。
林辰排在过关的队伍里,手里拿着两本截然不同的证件:一本是因私护照,目的地写着“泰国曼谷”;
另一本是皱巴巴的蓝色封皮“台湾地区旅行证”,这是托了省台办的关系才办下来的——名义上是“学术交流”,实际目的那栏空着,懂的人都懂。
前面的大妈背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操着潮汕口音跟边检民警唠嗑:“阿sir,我去新竹看我女儿啦,她嫁过去三年,生了两个……”
林辰下意识摸了摸公文包,里面除了换洗衣物,最重要的是三份文件:一份是华为技术交流邀请函,盖着红章,措辞官方得滴水不漏;
一份是“海峡两岸半导体技术研讨会”的议程表——这个会确实存在,但林辰的名字不在嘉宾名单上;
还有一份手写的联系人名单,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代号标注。
手机震动,是何庭波发来的加密短信:“已确认,张工母亲下周三手术,时机正好。王工那边有变,他老板突然批了加薪,要重新评估。一切小心。”
林辰删掉短信,抬头时正好轮到他的边检窗口。民警接过证件,对照人脸,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跳出信息。
“去台湾做什么?”民警例行公事地问。
“学术交流,参加半导体技术研讨会。”林辰递上那份官方邀请函。
民警看了看,又抬眼打量林辰——太年轻了,二十五岁,华为中央研究院副院长,这个头衔和年龄放在一起有点违和。
“待几天?”
“一周。”
“嗯。”民警盖章,放行。
走过那条着名的长廊,从深圳到香港,再从香港转机到台湾,林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1997年香港回归时他在清华读书,和同学们挤在食堂看直播,热血沸腾。而现在,他要去的地方,地图上是同一个颜色,现实中却要办特别证件。
香港机场的转机大厅里,林辰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加密邮箱里躺着十几封新邮件,最上面一封是苏晚晴发的,标题是“台湾生存指南”,附件里详细列着:哪里有好吃的卤肉饭、怎么坐捷运、新竹科学园区的门禁规律、甚至还有一句“遇到警察盘问时要说‘来观光’,别说‘来挖人’”。
林辰笑了,回复:“收到,苏导游。”
第二封邮件是吴瀚发的,关于“麒麟001-c”的架构优化方案,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林辰快速浏览,在几个关键点做了批注:“时钟树简化方案可行,但需考虑pvt(工艺、电压、温度)变化的影响。”“电源管理模块可借鉴ti的lp系列设计思路。”
第三封邮件让林辰眉头一皱——是ti中国区销售总监老王发来的,措辞客气但话里有话:“林总,听闻您近期有台湾行程。ti在台湾设有研发中心,若有需要,我可安排同仁接待。两岸半导体行业应加强交流,共促发展。”
这是试探,还是警告?林辰想了想,回复了八个字:“感谢好意,行程已定。”
关机,登机。香港飞台北的航班上,坐的大多是商人、探亲客和几个旅行团。林辰旁边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戴着金丝眼镜,一直在看一本英文的《半导体物理》。
“年轻人,也搞芯片?”老先生突然转头问,普通话带着江浙口音。
“略懂一些,”林辰谦虚道,“您是?”
“我姓蒋,在硅谷做了三十年,退休了,回台湾看看,”老先生合上书,“看你刚才在笔记本上画的框图,是时钟树设计?”
林辰心里一惊,面上保持微笑:“蒋老好眼力。”
“动态门控技术,对吧?”蒋老指了指林辰刚才草稿的一处,“这个结构有风险,温度变化大的环境下容易失锁。十年前我在tel做过类似设计,后来放弃了。”
“那您觉得怎么改进?”
“加一级冗余校准环路,虽然面积增加5,但稳定性提升三倍。”蒋老从随身包里掏出纸笔,画了个简图。
两人就这样聊了一路。下飞机时,蒋老递给林辰一张名片:“我在新竹有间小办公室,偶尔给年轻人做做指导。有空来坐坐。”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蒋文渊”和一个邮箱,没有公司,没有头衔。但林辰知道这个名字——ieee院士,os射频电路领域的泰斗,五年前从tel退休后行踪成谜。
“一定拜访。”林辰郑重收下。
走出桃园机场,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林辰按苏晚晴的指南,找到机场大巴,前往新竹。
车上,他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槟榔摊、摩托车流、繁体字招牌……这一切熟悉又陌生。
耳机里放着周杰伦的《星晴》——这是苏晚晴给他下载的,说“要融入当地文化”。
手机响了,是个台湾本地号码。
“林先生吗?我是阿杰,何总安排来接您的。”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声,台湾腔很重。
“你好,我在大巴上,大概四十分钟后到新竹转运站。”
“好哦,我开一辆银色丰田,车牌xxxx。对了,林先生,晚上要不要去吃庙口夜市?我们新竹的贡丸和米粉很有名啦!”
林辰笑了,紧张的情绪缓解不少。
晚上七点,新竹城隍庙口夜市。
人声鼎沸,霓虹闪烁。
阿杰——大名陈志杰,二十八岁,台大电机系毕业,现在在联电做工艺工程师——正热情地给林辰介绍:“这个是润饼,这个是肉圆,这个蚵仔煎一定要加甜辣酱……”
林辰跟着尝了一圈,最后捧着碗米粉羹,坐在塑料凳上。
夜市角落里有家不起眼的咖啡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摊位上挂着块手写牌子:“工程师特调——咖啡因浓度可选”。
“这里很多工程师下班后来,”阿杰压低声音,“谈事情比办公室安全。”
果然,旁边一桌三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正在激烈争论:“……台积电018微米的pdk(工艺设计套件)就是有问题,模拟器件的噪声模型根本不准!”
“那你用中芯国际的?更烂啦!”
“所以我说要自己建模,虽然慢,但可靠……”
林辰竖起耳朵听。这时,一个三十出头、穿着polo衫的男人走过来,拍了拍阿杰的肩膀:“阿杰,带朋友来哦?”
“学长!”阿杰站起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林先生,大陆来的朋友。林先生,这是我学长,张文龙,在联发科做射频设计。”
张文龙打量了林辰一眼,伸手:“幸会。大陆哪家公司?”
“华为。”
两个字出口,张文龙的表情明显变了变。他坐下来,点了根烟:“华为最近动静很大啊,听说在搞自己的基站芯片?”
“张先生消息灵通。”
“圈子就这么大,”张文龙吐了口烟,“你们那个‘麒麟001’,流片成功了?良率多少?”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敏感。林辰笑了笑:“张先生对海思这么感兴趣?”
“当然感兴趣,”张文龙眼神锐利,“ti的人上个月来找过我,开价年薪翻倍,让我去上海。但我没去,知道为什么吗?”
“愿闻其详。”
“因为ti给我的职位是‘本地化支持工程师’,说白点就是修bug的,”张文龙冷笑,“我在联发科带团队做射频前端,去了ti只能当高级技工。你们华为呢?如果我去,能做什么?”
林辰心里一动,面上平静:“那要看张先生想要什么。
如果是想继续做射频设计,海思有完整的团队;如果想挑战更大的平台,华为中央研究院在规划5g预研,需要射频架构师。”
“5g?”张文龙眼睛亮了,“你们已经开始布局了?”
“比别人早走半步而已,”林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非密级的技术白皮书——这是出发前特意准备的,内容都是公开或半公开的前瞻研究,“这是我们对太赫兹通信的一些初步想法,请张先生指教。”
张文龙接过,就着夜市昏暗的灯光翻看。看了十分钟,他抬起头:“这个信道建模方法……你们参考了it的论文?”
“对,但做了改进,加入了雨衰和氧气吸收的联合模型。”
“有意思……”张文龙完全被技术内容吸引了,“这里,天线阵列的波束成形算法,你们用了稀疏阵列?”
两人就这样在夜市的喧闹中聊起了太赫兹通信。阿杰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他本以为这只是场普通的挖角接触,没想到变成了技术研讨会。
聊到深夜,摊主要收摊了。张文龙意犹未尽,掏出名片:“林先生,明天有没有空?我实验室有些数据,可能对你们有用。”
“求之不得。”
交换名片时,张文龙突然说:“对了,有个人你该见见。我同事,陈永仁,做模拟电路的,顶级高手。但他家里……有点困难。”
“什么困难?”
“他母亲胃癌,在大陆广州治病,”张文龙压低声音,“他每个月要飞过去照顾,开销很大。联发科虽然薪水不错,但也经不起这样折腾。他最近在考虑回大陆工作,方便照顾母亲。”
林辰想起何庭波短信里说的“张工母亲下周三手术”——原来“张工”就是陈永仁,为了保密用了化名。
“能安排见一面吗?”
“我想办法。但他很警惕,ti的人也找过他,开价更高,他没答应。”
“为什么?”
张文龙笑了:“他说,ti是美国公司,哪天中美闹翻了,他这种台湾人第一个被裁员。还是大陆公司稳当。”
林辰也笑了。
这个理由,很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