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新竹科学园区附近的一家茶艺馆。
包厢是日式榻榻米风格,竹帘低垂,茶香袅袅。林辰到的时候,张文龙已经到了,旁边还坐着一个四十多岁、面容憔悴的男人——陈永仁。
“林先生,这位就是永仁,”张文龙介绍,“永仁,这是华为的林副院长。”
陈永仁起身握手,手很瘦,但很有力。“林副院长,久仰。文龙说你们在搞基站芯片,我想听听具体情况。”
没有寒暄,直奔主题。林辰喜欢这种风格。
“陈先生,我们长话短说,”林辰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麒麟001”的架构图,“这是我们的第一代芯片,已经流片成功。
现在在做运营商定制版,最大的难点在模拟电路部分——射频前端、数据转换器、时钟生成电路。”
陈永仁凑近屏幕,眼神专注得像鹰。“这个pll结构……你们用了lc振荡器?”
“对,为了相位噪声性能。”
“但温度稳定性不够,”陈永仁一针见血,“lc振荡器的频率随温度变化大,你们加了温度补偿电路?”
“加了,但效果不理想。”
“当然不理想,”陈永仁从随身包里掏出纸笔——工程师的习惯,纸笔比电脑快,“你看,你们的补偿电路在这里,离振荡器太远,温度传感有延迟。应该把传感单元集成在振荡器旁边,甚至做在同一个阱里。”
他在纸上画了个示意图:“像这样,用二极管做温度传感器,输出直接反馈给调谐电压。延迟可以从毫秒级降到微秒级。”
林辰看得眼前一亮。这就是经验——书本上没有,实验室里也不一定想得到,只有做过量产芯片的人才知道的诀窍。
“陈先生,如果我们想请您加入团队,负责模拟电路设计,您有什么要求?”
陈永仁放下笔,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林副院长,我不绕弯子。
第一,我母亲在广州治病,我需要经常往返两岸。
第二,我在联发科年薪是300万台币(约合75万人民币),ti给我开过500万台币。
第三,我不想只做模块设计,我想参与架构定义。”
三个条件,条条实在。
林辰想了想:“第一点没问题,华为有弹性工作制度,您可以在深圳办公,每月回广州照顾母亲。
第二点,华为可以给到年薪100万人民币,加上股票期权,长期收益不会比ti差。
第三点,海思的模拟电路团队现在缺带头人,您来了就是首席模拟架构师,架构您说了算。”
条件很优厚,但陈永仁没有立刻答应。他看向张文龙:“文龙,你怎么看?”
张文龙正在泡第二泡茶,手法娴熟。“永仁,我昨晚想了一夜。你在联发科八年了,做到资深工程师,上面还有经理、总监,升不上去。
为什么?因为你是台湾人,不是美国总部派来的。天花板就在那里。”
他给三人斟茶:“去ti,钱多,但也是高级工程师,做不了核心。华为不一样,他们是真缺人,也是真给机会。那个6g预研,我看了资料,不是画饼,是真有投入。”
陈永仁转动茶杯,看着杯中金黄色的茶汤。“我儿子明年上小学,我太太想让孩子在大陆读书,说教育资源好。但我担心……政治问题。”
这个问题很敏感。林辰放下茶杯,认真说:“陈先生,我只是个工程师,不懂政治。
但我知道,技术无国界,工程师有祖国。
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您来大陆工作,是回家,不是出国。”
他顿了顿:“华为有七百多个台湾籍员工,在深圳有台干公寓,有台湾厨师,春节包机回家。公司内部从不区分‘大陆员工’‘台湾员工’,都叫‘华为员工’。”
陈永仁看向林辰:“你保证?”
“我保证。”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煮水声咕嘟咕嘟。窗外,新竹科学园区的厂房在阳光下泛着银光,那里有台积电、联电、联发科、瑞昱……亚洲最先进的半导体产业聚集地。
良久,陈永仁开口:“我需要时间考虑,也要和家人商量。下周三我母亲手术,之后给你答复。”
“理解,”林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华为正式的聘用意向书,您先看看。另外,这是我们合作的广州医院的通道卡,您母亲手术期间可以用。”
陈永仁接过,看到医院名字——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全中国最好的肿瘤医院之一。他的手微微颤抖。
“谢谢。”
“应该的。”
离开茶艺馆时,张文龙送林辰到门口。“林副院长,永仁这人重情义,你对他母亲的事上心,比加薪更有用。”
“我明白。张先生,您自己的考虑呢?”
张文龙点了根烟,看着远方:“我父亲是山东人,1949年来的台湾。他临终前说,想回青岛看看,没成。我去年去了,给他带了把崂山的土,撒在台湾的海里。”
他吐了口烟:“技术上,我想挑战5g,台湾没这个舞台。感情上,我也想带儿子回老家看看。但我太太是台南人,担心大陆生活不习惯。”
“可以慢慢来,”林辰说,“先以技术顾问形式合作,每个月来深圳一周,感受一下。华为在东莞有松山湖基地,环境比这里还好。”
“再说吧,”张文龙踩灭烟头,“先帮你们把永仁搞定。对了,还有个人你应该见见,但难度很大。”
“谁?”
“台积电的一个技术总监,姓黄,负责013微米工艺整合。他是台湾半导体界的传奇人物,但三年前女儿车祸去世后,就半退休了,每天在工研院带学生。”
“他对大陆是什么态度?”
“复杂,”张文龙想了想,“他父亲是黄埔军校毕业的,1949年带着全家来台湾。但他自己在美国留学工作二十年,思想很开放。关键是他现在无欲无求,钱打动不了,职位也打动不了。”
林辰沉思:“那他关心什么?”
“工艺的极限,”张文龙说,“他常说,摩尔定律还能撑几年?3纳米之后是什么?这些根本问题。还有,他带了很多学生,希望他们有所成就。”
一个理想主义者。林辰心里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