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新竹工业技术研究院。
这里是台湾半导体技术的摇篮，台积电、联电的很多技术都源于此。
林辰以“大陆高校访问学者”的名义进来——蒋文渊老先生帮忙安排的。
黄总监的办公室在三楼，不大，堆满了书和论文。他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穿着简单的夹克，正在白板上画晶体管结构图，下面坐着七八个学生。
“……所以，ffet的栅极包裹三面，比平面结构控制能力更强。但问题来了，当特征尺寸降到5纳米以下，量子隧穿效应变得显着，漏电流怎么控制？”
学生们埋头记录。林辰悄悄坐在最后一排。
黄总监看到了他，点点头，继续讲课。讲了半小时，他放下马克笔：“今天先到这里。对了，这位是大陆来的林先生，对半导体工艺有兴趣。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交流。”
学生们看向林辰，眼神好奇。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林先生，大陆的中芯国际现在做到多少纳米了？”
“025微米量产，018微米在导入。”林辰如实回答。
“落后我们两代啊，”另一个女生小声说。
黄总监皱眉：“技术有先后，但人才无高低。林先生，听说你在华为做芯片设计？”
“是的，主要是通信芯片。”
“通信芯片对工艺要求不高，018微米够用了，”一个学生说，“为什么要追求先进工艺？”
这个问题有点挑衅。林辰笑了笑：“现在够用，未来呢？5g需要毫米波，需要大规模io，芯片功耗和集成度都是挑战。而且，芯片设计不能只看眼前，要看五年后、十年后。”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黄老师刚才讲ffet，我补充一点。我们在研究一种新的结构，暂时叫‘环栅纳米线’，gate-all-around，栅极包裹四面，理论上可以做到3纳米以下。”
学生们瞪大眼睛。黄总监也来了兴趣：“你们在实验室做出来了？”
“仿真阶段，但结果很好，”林辰画出结构，“用硅锗材料，载流子迁移率提升，同时量子隧穿效应减弱。这是我们的初步论文，请黄老师指教。”
他递上提前准备的论文复印件——不是华为的，是他以个人名义写的，避开了商业机密。
黄总监戴上老花镜，仔细阅读。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声。
十分钟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这个思路……很大胆。但制造难度极高，需要原子级刻蚀精度。”
“所以需要工艺专家的支持，”林辰抓住机会，“黄老师，大陆正在筹建国家集成电路创新中心，计划投入千亿资金，攻克先进工艺。如果您有兴趣，可以以顾问形式参与。”
“我老了，不想折腾了。”
“但您的学生呢？”林辰看向那些年轻人，“台湾的半导体产业很发达，但市场有限。大陆有市场、有资金、有国家战略支持。这些学生如果留在这里，可能一辈子都在做工艺优化；如果去大陆，可以参与从材料到设备的全链条创新。”
学生们骚动起来。黄总监沉默。
林辰继续说：“我听说黄老师有个心愿，想看到中国人做出世界领先的半导体工艺。这个心愿，在台湾实现的可能性有多大？台积电很强大，但它是代工厂，技术路线受制于客户。而大陆，有机会建立自主的工艺体系。”
这话戳中了黄总监的心事。他叹了口气：“林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退休吗？”
“愿闻其详。”
“三年前，我主导一个先进工艺研发项目，到关键阶段，美国总部来了个三十岁的副总裁，说这个方向不符合公司战略，砍了，”黄总监苦笑，“我争取，他说：黄，你只是个技术总监，战略的事你不懂。那一刻我知道，在美资企业里，华人永远有天花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工研院的园区：“后来女儿出事，我就更看开了。技术再厉害，换不回亲人。但现在想想，女儿如果还在，她一定希望我做些有意义的事。”
林辰轻声说：“黄老师，大陆有句老话：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您才六十岁，在半导体行业，这是黄金年龄。英特尔的技术总监七十岁还在带团队。”
黄总监转过身：“你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您全职，只需要您做顾问，每年去大陆两三个月，指导工艺研发团队。剩下的时间，您在这里带学生，培养的人才可以推荐去大陆交流。”
“条件呢？”
“年薪五十万美元，配深圳一套公寓，来去自由。另外，我们可以在工研院设立联合实验室，您主持，华为资助。”
条件优厚得让在场的倒吸凉气。黄总监却问了个意想不到的问题：“这个联合实验室，知识产权怎么分？”
“共同所有，商业化收益按比例分配。”
“好，”黄总监终于点头，“但我有个额外要求：实验室要接收台湾的学生实习，特别是家境不好的。我当年是靠奖学金读完书的，知道穷学生的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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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为定。”
离开工研院时，夕阳西下。林辰接到苏晚晴的电话。
“谈得怎么样？”苏晚晴问。
“搞定两个，一个在考虑，”林辰走在暮色中，“晚晴，你说我们这样挖人，是不是有点……”
“不道德？”苏晚晴接过话，“林辰，人才流动是正常的。台湾专家来大陆，是双赢。他们得到更大的舞台，我们得到急需的技术。而且，你给的条件，比ti厚道多了。”
“你怎么知道ti的条件？”
“张文龙的太太跟我联系了，”苏晚晴笑，“她是我台大学姐，我们聊了一下午。她说ti只给钱，不给尊重。而你，给了他们最需要的东西——尊严和舞台。”
林辰心里一暖：“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外交部长了？”
“一直是啊，”苏晚晴声音温柔，“林辰，早点回来。我给你煲了汤，这次是台湾风味，跟阿杰妈妈学的。”
挂了电话，林辰看着新竹的夜空。星星很亮，和深圳的一样。
就在林辰准备返程时，意外发生了。
第三天凌晨，酒店房间电话急促响起。是阿杰，声音慌张：“林先生，出事了！张文龙被公司调查了！”
林辰瞬间清醒：“什么情况？”
“有人匿名举报，说张文龙泄露公司机密给大陆企业。联发科的内审部门今天早上会找他谈话！”
“消息可靠吗？”
“可靠，我室友在内审部，偷偷告诉我的。林先生，你得赶紧走，说不定也会查到你头上。”
林辰看了看表：凌晨四点。他强迫自己冷静：“张先生现在在哪？”
“在家，但他手机可能被监控了。”
“用加密邮件联系他，约个地方见面。现在，马上。”
一小时后，新竹南寮渔港。天色微明，渔船陆续出海，空气中有咸腥的海风味。
张文龙匆匆赶来，脸色铁青。“举报信说我把射频前端的设计资料给了华为，还附了几张我和你在夜市聊天的照片——偷拍的。”
“照片能看出什么？”
“看不出技术内容，但能证明我们接触过，”张文龙咬牙，“内审部那帮人，宁可错杀一千。就算查不出泄密，也会以‘违反公司规定与竞争对手接触’为由开除我。”
林辰沉思：“举报人可能是谁？”
“还能有谁？ti的人！”张文龙冷笑，“他们挖不动我，就来阴的。这种手段，我在美国读书时见多了。”
渔船的马达声突突作响。林辰看着海平面上升起的太阳，突然问：“张先生，如果现在就去深圳，来得及吗？”
张文龙一愣：“什么意思？”
“我的航班是下午，但可以改签早上。如果你决定加入华为，现在就跟我走。联发科要开除你，也需要流程，至少两三天。等他们走完流程，你人已经在深圳了。”
“但我太太孩子……”
“一起走，”林辰果断说，“华为有紧急安置流程，可以安排临时公寓，孩子入学公司协助办理。等你稳定下来，再慢慢搬家。”
张文龙犹豫了。这太突然了。
这时，林辰手机震动，是陈永仁的加密邮件：“林先生，我母亲手术成功，医生说是早期，预后很好。我决定接受offer。另，听说文龙被调查，需帮忙否？”
林辰回复：“需要。能否安排张太太和孩子今天以探病名义飞广州？你母亲在医院，是最好的理由。”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已安排。上午十点航班，机场有人接应。”
林辰把手机给张文龙看：“永仁已经安排了。你现在回家，接太太孩子，直接去机场。其他的，交给我。”
张文龙看着邮件，眼眶红了。“林先生，你……”
“别说了，时间紧迫，”林辰拍拍他肩膀，“到了深圳，我请你喝酒。茅台，管够。”
上午八点，张文龙一家顺利登上去广州的航班。九点，林辰接到陈永仁电话：“他们上飞机了。林先生，你自己小心，ti可能也盯上你了。”
“我知道。”
上午十点，林辰退房，前往机场。在出租车上，他给蒋文渊老先生发了封邮件：“蒋老，感谢此次帮助。大陆集成电路创新中心虚位以待，盼您莅临指导。”
很快，回复来了：“小子，动静搞得挺大。先顾好自己吧，机场可能有‘朋友’等你。走通道，已安排。”
林辰心里一惊。果然，到桃园机场时，他看到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在出境大厅徘徊，不时查看旅客护照。
他按照蒋老的指示，走了航空公司的通道。工作人员核验证件时，小声说：“蒋先生安排的，请跟我来。”
七拐八绕，从员工通道直接到了登机口。两个西装男还在大厅傻等。
登机前，林辰最后看了一眼台湾。这次来，带走了两个顶尖专家，埋下了更多合作的种子。代价是，他可能上了某些机构的“关注名单”。
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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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起飞，穿越云层。林辰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此次台湾之行的总结报告。写到一半，空姐送来餐食，是卤肉饭——台湾的最后一餐。
他尝了一口，味道正宗。突然想起阿杰说的：“林先生，以后来台湾，我带你吃更好的。”
会有以后的，林辰想。等两岸真正通了，不用办特别证件的时候，他要带苏晚晴来，去日月潭，去阿里山，去所有课本里出现过的地方。
但首先，要把芯片做好。有了核心技术，才有底气，才有尊严。
飞机降落香港时，夕阳满天。转机回深圳的航班上，林辰睡着了，梦见“麒麟001-c”流片成功，梦见5g研发启动，梦见中国芯片站在世界之巅……
“先生，深圳到了。”空姐轻声唤醒他。
林辰睁开眼，透过舷窗看到深圳的灯火——那片他奋斗的土地，那片孕育希望的土地。
走出机场，苏晚晴在出口等他。她扑上来抱住他，不顾周围人的目光。
“平安回来就好。”
“嗯，回来了，”林辰搂着她，“还带了几个‘宝贝’回来。”
“什么宝贝？”
“人才，最宝贵的人才。”
车上，林辰收到何庭波的短信：“张工一家已安置，陈工下周一报到。林辰，干得漂亮。”
他回复：“团队齐了，硬仗才刚开始。”
车驶入深南大道，两侧高楼林立，霓虹闪烁。这座年轻的城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就像中国的芯片产业，就像他们这群追光的人。
前方，海思研发大楼灯火通明。那里，一场新的战斗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