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6月11日，周一早上八点半，深圳海思研发大楼三层。
陈永仁穿着一身熨烫整齐的浅灰色衬衫——台湾工程师的标准着装，腋下夹着个黑色公文包，站在开放式办公区入口处，有点茫然。
他眼前是两百多张工位，密密麻麻摆着三屏显示器、示波器、逻辑分析仪，墙上贴着各种激励标语：
“今天睡地板，明天当老板”
“芯片不流片，回家种大蒜”。
“陈老师！这边这边！”一个洪亮的东北口音炸响。
只见一个一米八五的壮汉从工位堆里站起来，穿着印有“哈尔滨啤酒”字样的t恤，头发乱得像鸟窝，咧着嘴笑出两排白牙。
他是王建国，海思模拟电路组的组长，吉林人，在华为干了八年。
陈永仁被这音量震得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反应过来，挤出笑容走过去：“王组长，你好。叫我永仁就好。”
“害，客气啥！”王建国一巴掌拍在陈永仁肩上，力道大得让陈永仁晃了晃，“何总交代了，您来了就是我们组的首席架构师，我得叫您陈总！走走走，带您看看工位。”
工位在三排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能看到深圳湾。
桌上已经摆好了全新的双屏显示器、键盘鼠标，还有一盆绿萝——行政部小姑娘特意放的，说能防辐射。
“电脑密码是您生日，何总交代的，”王建国搓着手，“那个……陈总，咱组现在十二个人，都在那边。要不我叫他们过来认认脸？”
“不用不用，”陈永仁忙摆手，“我过去跟大家打招呼。”
模拟电路组的小隔间里，十一个工程师齐刷刷站起来。
年纪从二十五到四十不等，有穿格子衬衫的典型码农，有戴厚眼镜的书呆子，还有个女生——短发，戴耳钉，看起来很酷。
“大家好，我是陈永仁，之前在台湾联发科做模拟设计。”陈永仁微微鞠躬，标准的台湾职场礼仪。
一片沉默。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落在王建国身上。
王建国反应过来：“鼓掌啊！愣着干啥！”
稀稀拉拉的掌声。那个酷酷的女生第一个开口：“陈总，我叫李敏，做adc（模数转换器）的。听说您在jssc（ieee固态电路期刊）发过三篇论文？”
“是，关于流水线adc校准算法的。”陈永仁点头。
“那篇2019年的文章我读过，第二级的噪声建模是不是有点问题？”李敏语速很快，“您用的高斯分布假设，但实际工艺偏差更接近泊松分布。”
一上来就是技术下马威。陈永仁推了推眼镜，不慌不忙：“李工说得对，那篇文章确实有局限。后来我在实验室做了更精细的测试，发现65纳米以下工艺，噪声分布需要用混合模型。新的论文正在写。”
李敏眼睛亮了：“您有测试数据吗？能看看吗？”
“当然，晚点我发你。”
气氛稍微缓和。王建国趁热打铁：“那什么，陈总刚来，中午咱组聚个餐？楼下新开了家东北菜，锅包肉老正宗了！”
陈永仁笑容有点僵——他在台湾吃过一次东北菜，被酸菜白肉锅里的大骨头震撼到了，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嘴。
“好啊，谢谢王组长。”
同一时间，七楼射频实验室。
张文龙的遭遇刚好相反。他所在的射频组组长叫赵刚，上海人，三十五六岁，说话轻声细语，做事一丝不苟。
实验室干净得不像话，每台仪器都贴着标签，连电源线都绑得整整齐齐。
“张先生，欢迎欢迎，”赵刚握手很轻，“您的工位在这里，按照台积电无尘室标准布置的。这是实验室守则，请务必遵守。”
张文龙接过厚达二十页的守则，翻开第一页：“第一条：进入实验室必须穿防静电服……第五条：仪器使用后必须归位并登记……第十条：禁止在实验室内饮食……”
他想起在联发科的日子——实验室里经常飘着珍珠奶茶和盐酥鸡的味道，工程师们一边调仪器一边啃鸡排。
“赵组长，那个……喝咖啡可以吗？”
“可以，但有指定区域。”赵刚指了指走廊尽头，“那边有休息区，提供咖啡机。实验室里，一滴液体都不能进。”
正说着，门被“砰”一声推开。一个穿着花衬衫、头发染成栗色的年轻工程师冲进来：“老大！那个pll的相位噪声我搞定了！降了3个db！”
赵刚皱眉：“小杨，进实验室要敲门。还有，你的防静电手环呢？”
“忘了忘了，”叫小杨的年轻人嬉皮笑脸，看到张文龙，“哟，新同事？台湾来的吧？听说你们联发科的射频很强啊，pk一下？”
赵刚脸色一沉：“小杨，注意礼貌。”
“没事没事，”张文龙反而笑了——这种直来直往的风格他更习惯，“怎么pk？用仪器还是用仿真？”
“当然用实测！”小杨眼睛放光，“我做的这个pll，输出频率18ghz，相位噪声在100khz偏移处是-110dbc/hz。你们联发科同规格的产品多少？”
张文龙想了想：“最新一代能做到-115dbc/hz。”
“卧槽，牛逼！”小杨脱口而出，“怎么做到的？电路结构能透露不？”
“小杨！”赵刚终于忍不住了，“这是商业机密！张先生现在是我们同事，你不要让人为难！”
张文龙摆摆手：“没关系，结构可以聊。我们用了三阶电荷泵，加上数字校准算法。不过具体电路参数，那确实不能说。”
“理解理解！”小杨凑过来，“那张哥，以后多指教啊！我请你喝奶茶，楼下有家台湾来的，珍珠超q！”
赵刚扶额。他精心维护的秩序，被这个新来的台湾人和组里最跳脱的年轻人，五分钟就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