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两点,301会议室。
这是“麒麟001-c”的第一次正式架构评审会。
长条桌一边坐着海思原有团队:吴瀚、王建国、赵刚、李敏、小杨等二十多人;
另一边是新加入的台湾专家:陈永仁、张文龙,还有上周刚从台积电挖来的工艺专家黄文杰——黄总监的侄子,三十岁,负责工艺整合。
林辰坐在主位,何庭波在旁边。会议开始前,何庭波低声说:“林辰,我听说昨天模拟组聚餐,陈永仁被锅包肉呛得直咳嗽。射频组那边,小杨拉着张文龙聊到晚上十点,赵刚脸都绿了。”
“正常,”林辰笑,“磨合期嘛。”
两点整,会议开始。吴瀚先汇报数字部分优化方案:“……基于‘麒麟001’的问题,我们重新设计了时钟树。采用三级级联结构,每级加入冗余校准单元。温度范围内,时钟偏移控制在50ps以内。”
他调出仿真波形,很漂亮。但陈永仁举手:“吴总,这个结构很好,但面积增加了多少?”
“功耗呢?”
我在联发科做过类似设计,用两级结构加温度补偿算法,面积只增加5,性能相当。”
吴瀚推了推眼镜:“陈总,我们考虑过两级结构,但仿真显示在极端温度切换时,锁定时延会超标。”
“那要看用什么锁相环架构,”陈永仁打开笔记本电脑,“如果是用小数分频pll,配合数字相位插值,可以做到快速锁定。我在2018年jssc上发表过相关论文。”
两人开始用专业术语交锋。会议室里,大陆工程师们埋头记录,台湾工程师频频点头——显然,陈永仁提到的技术他们在联发科都接触过。
林辰默默观察。他注意到,当陈永仁提到某个技术细节时,王建国组的李敏眼睛发亮,但其他几个年长工程师面露困惑——专业背景不同,知识结构有差异。
讨论了三十分钟,林辰叫停:“这样,时钟树方案暂时搁置,会后再详细论证。接下来,模拟部分。”
陈永仁汇报。他准备了精美的ppt,全英文,公式密密麻麻。
讲了三分钟,王建国忍不住举手:“陈总,那个……能说中文吗?英文术语我反应不过来。”
会议室一阵轻笑。陈永仁脸微红:“抱歉抱歉,习惯了。我重新讲。”
他用中文讲,但带着大量英文术语:“这个adc架构,采用pipele结构,每级15bit,配合后台校准算法。
关键创新点在第二级的误差建模,我们用了l(最大似然)估计,而不是传统的ls(最小均方)……”
讲了五分钟,小杨打哈欠了。赵刚瞪他一眼,但自己也悄悄揉了揉太阳穴——太理论了,听得头疼。
林辰再次叫停:“永仁,能不能先讲设计目标?比如,这个adc要达到什么精度?功耗多少?面积多少?”
“哦,好的好的,”陈永仁切换ppt,“设计目标是12bit精度,采样率100hz,功耗低于50w,面积052。”
“现有方案呢?”李敏问。
“现有方案用的是10bit adc,采样率80hz,功耗60w,面积062。”
“也就是说,性能提升,功耗和面积还降低了?”李敏眼睛又亮了,“怎么做到的?”
“主要是校准算法的改进,减少了冗余电路。”陈永仁调出电路图,“这里,传统的pipele adc需要额外的校准dac,我们把这个功能合并到主数据路径里……”
这次讲得通俗多了。李敏边听边点头,还在笔记本上画草图。
轮到张文龙汇报射频部分时,问题又来了。他习惯用英制单位:“这个lna(低噪声放大器)的噪声系数设计目标是15db,ip3(三阶交调点)是+10db……”
赵刚皱眉:“张总,我们一般用db和db,但ip3习惯用db表示输入还是输出?”
“输入,输入ip3。”
“那输出呢?”
“增益多少?”
“15db。”
两人一问一答,像在打乒乓球。其他工程师已经跟不上了,开始神游天外。
小杨举手:“张哥,说直白点,这玩意儿比ti的同类产品强多少?”
张文龙想了想:“噪声系数低03db,功耗低20,面积小15。”
“牛逼!”小杨竖起大拇指,“那还讨论啥细节,干就完了!”
赵刚扶额:“小杨,设计不是比参数,要综合考虑工艺偏差、温度变化、量产一致性……”
“知道知道,您老谨慎嘛。”
会议开了两小时,吵吵嚷嚷,但实质进展有限。散会时,林辰说:“今天先到这里。大家回去消化一下,周四再开。另外,明天晚上七点,顶楼天台,烧烤聚餐,我请客。”
“烧烤?”小杨第一个跳起来,“林总万岁!”
陈永仁和张文龙对视一眼,表情复杂——他们想象不出,芯片设计这种高精尖工作,怎么跟露天烧烤扯上关系。
周三晚上七点,海思大楼顶楼天台。
行政部小姑娘们把这里布置得像模像样:三台烧烤架炭火正旺,长条桌上摆满食材——牛肉、羊肉、鸡翅、玉米、韭菜,还有几大盘小龙虾。冰桶里镇着啤酒、可乐,角落里居然还有个卡拉ok机。
林辰穿着休闲t恤,正在翻烤鸡翅。苏晚晴在旁边串韭菜,手法娴熟——她说是在清华烧烤摊打工时练的。
“你确定这样能促进团队融合?”苏晚晴小声问。
“不确定,但总比开会强,”林辰给鸡翅刷蜂蜜,“技术问题越吵越僵,不如换个环境。”
最先上来的是小杨和他的小团伙,五六个人,搬上来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台便携示波器。
“林总,我们可不是来玩的,”小杨一脸正经,“那个pll的相位噪声问题,我得跟张哥现场验证。”
说着就把示波器接上电源,在烧烤架旁的空地上摆开阵势。张文龙上来时,看到这场景愣住了:“这……这里也能测相位噪声?”
“能啊,只要有电就行,”小杨递给他一瓶啤酒,“张哥,边喝边调?”
张文龙哭笑不得,但看着小杨期待的眼神,还是接过了啤酒。两人蹲在示波器前,一边啃鸡翅一边讨论波形。
“你看这个抖动,主要是电源噪声引起的,”张文龙指着屏幕,“你在电荷泵的电源脚加个lc滤波器试试。”
“加多大?”
“10nh电感,100pf电容,应该够了。”
小杨在电脑上改版图,重新仿真。几分钟后,新波形出来了——抖动明显减小。
“卧槽,神了!”小杨猛灌一口啤酒,“张哥,你这经验值多少钱啊!”
“经验都是烧钱烧出来的,”张文龙也喝了口酒,“我在联发科烧过至少五百万美元的流片费,才总结出这些教训。”
“五百万美元!”小杨咋舌,“够买多少烤串啊!”
另一边,陈永仁被王建国拉到了烤肉架前。“陈总,尝尝这个,东北大油边!肥而不腻,老香了!”
陈永仁看着那滋滋冒油的肉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咬了一口,眼睛瞪大了:“嗯……好吃!”
“对吧!”王建国高兴了,“再来点蒜瓣,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陈永仁学着王建国的样子,就着蒜瓣吃肉,辣得直吸气,但确实香。几口肉下肚,几杯啤酒入喉,话匣子也打开了。
“王组长,今天会上我说英文的事,不好意思啊,不是故意的。” “害,说这干啥!”王建国大手一挥,“我们组那帮小子,英文确实不行。但李敏可以,她硕士是在美国读的,你以后多跟她交流。”
正说着,李敏端着盘子过来,盘子里是烤玉米和几串韭菜。“陈总,您今天讲的那个l校准算法,我回去想了半天,有个问题。”
“你说。”
“l估计需要大量样本,实时性怎么保证?基站芯片处理的是实时信号,不能等太久。”
陈永仁放下啤酒,从口袋里掏出便签纸——工程师的习惯,随身带纸笔。“这个问题我们遇到过。解决方案是用滑动窗口,只对最近128个样本做估计,虽然精度略有下降,但延迟可控。”
他在纸上画框图,李敏凑过来看。两人头挨着头,完全忘记了周围的环境。
王建国看着这场景,嘿嘿一笑,又去烤下一批肉了。
吴瀚和黄文杰——台积电来的工艺专家——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黄文杰很年轻,但性格沉稳,正在给吴瀚讲台积电的工艺秘籍。
“吴总,你们设计的时候,是不是经常遇到漏电流随温度变化的问题?” “对,特别是65纳米以下工艺,漏电流能差好几倍。”
“台积电内部有个经验公式,不对外公开的,”黄文杰压低声音,“我写给你。”
“这几个参数,不同工艺节点不同,我这里有018微米和013微米的数据,”黄文杰从钱包里掏出张折叠的小纸条——真正的工程师,重要数据随身带,“你拿去用,但别说是我给的。”
吴瀚如获至宝:“黄工,这太重要了!我们仿真的时候,漏电流模型一直不准,原来差在这里!”
“大陆的工艺厂,经验积累不够,”黄文杰喝了口可乐,“中芯国际才成立几年,台积电干了二十年。有些东西,不是有设备就能做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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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需要你们来啊,”林辰端着烤好的鸡翅过来,“来,尝尝我的手艺。”
黄文杰接过鸡翅:“林总,说实话,我来之前挺忐忑的。但看到你们这个团队,虽然吵吵闹闹,但都在认真做事。台积电现在越来越像美国公司,政治正确比技术重要。”
“这里只认技术,”林辰在他旁边坐下,“文杰,你在台积电负责013微米工艺整合,来了海思,想做什么?”
“我想做工艺设计协同优化,”黄文杰眼睛发亮,“不是设计完了扔给工艺厂,而是设计和工艺一起优化。比如,我知道013微米工艺在哪些结构上有优势,可以指导电路设计。”
“这正是我们缺的!”林辰拍腿,“这样,你牵头成立一个‘工艺-设计协同优化小组’,把文龙、永仁都拉进来。你们台湾的经验,加上大陆的市场需求,一定能搞出好东西。”
“好!”
烧烤吃到九点,气氛完全热络了。小杨喝高了,抱着麦克风唱《朋友》,跑调跑到太平洋。王建国和几个东北工程师在掰手腕,陈永仁居然赢了一局——他说是调仪器练出来的手劲。
林辰和苏晚晴站在天台边,看着深圳的夜景。
“看来效果不错,”苏晚晴笑,“你看,小杨和张文龙勾肩搭背的,陈永仁在教李敏划拳——虽然台湾拳和东北拳完全不一样。”
“技术团队,最怕的不是吵架,是冷漠,”林辰说,“吵架说明在乎,冷漠就完了。”
“但你得控制度,别真吵翻了。”
“放心,我有数。”
正说着,何庭波上来了,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我就知道你们在这。林辰,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