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的风带着谷物的清香,卷着清河码头的水汽,扑在“林记杂粮铺”的幌子上。大哥林松正踮着脚,把新到的“清河小米”倒进柜台后的陶缸里,金黄的米粒簌簌落下,在缸底铺成层温暖的碎金。
“大哥,这小米看着就好,多少钱一斤?”街坊张婶挎着竹篮进来,鼻尖凑到缸边闻了闻,“比上次那批香多了。”
“还是十五文。”林松拿起木勺舀了勺小米,放在张婶带来的秤上,秤杆一翘,正好半斤,“新米下来了,给您多添一勺。”他记得张婶家的小孙子爱喝小米粥,每次都多给点。
张婶笑着递过铜钱:“你这铺子实在,不像西街那家,新米来了就涨价。”
“涨价容易,做长久难。”林松把小米倒进张婶的篮子里,这是他从弟弟林砚那儿学来的理——做生意和做官一样,都得在“实在”二字上站得住脚。
三年前他刚开这铺子时,清河的粮商们都笑话他“庄稼人不懂行”,说他把粮价定得太死,赚不到钱。可如今,那些笑话他的粮铺倒了两家,他的铺子却从一间门面扩成了两间,连邻县的人都慕名来买粮。
正忙着,门外传来粗声粗气的吆喝:“林老板在吗?”三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扛着扁担进来,为首的是县城最大的粮商刘老三,脸上堆着笑,眼里却没什么暖意。
林松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扫帚:“刘老板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他知道刘老三的来意——前几日镇上粮行开会,刘老三就撺掇着大家把小米价压到十二文,说是“统一市价,互利共赢”,其实是想挤垮小粮铺,自己垄断市场。
“听说你这新到的清河小米卖得火啊。”刘老三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睛瞟着陶缸里的小米,“我那儿也到了批新米,打算十二文一斤卖,你要是跟着走,咱就一起发财;要是不……”他故意顿了顿,脚边的扁担被踩得咯吱响,“这码头的粮,可就不好进了。”
张婶在旁听得直皱眉,刚想说话,被林松用眼神拦了回去。他转身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个蓝布包,解开绳子,里面是本线装册子,封面上写着“户部采买价目表”,字迹是林砚的,工整得像刻上去的。
“刘老板,你看这个。”林松翻开册子,指着“清河小米”那一行,“这是我弟弟林砚给的,上面写着‘户部采买价十四文’,我加一文运费和损耗,卖十五文——一分没多要。”他指着册子上的红印,“这是户部的章,假不了。”
刘老三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知道户部采买价是官价,谁也不敢造假。可他咽不下这口气,撇着嘴道:“官价是官价,市价是市价,你总跟着官价走,是不给兄弟们活路?”
“刘老板这话就错了。”林松把价目表合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官价是照着成本定的,咱小老百姓种小米,一亩地收三百斤,除去种子、肥料、人工,成本就得十文——卖十二文,那是让种粮的人白受累。”他想起去年秋收时,村里老王家的小米卖不上价,蹲在田埂上哭,那场景他到现在还记得。
“你倒替种粮的说话。”刘老三冷笑一声,“我可听说了,你弟弟是户部侍郎,这价目表怕是他特意给你写的吧?故意压着价,好让你占便宜。”
这话戳到了林松的痛处,他脸涨得通红,攥着价目表的手紧了紧:“我弟弟是户部侍郎,可他给我的价目表,全县的粮铺都有——前儿个李记粮铺的老板还拿着这表跟我说,按这价卖,睡得踏实。”他指着墙上贴的价目单,“我这铺子里的粮价,明码标价,谁来都一样,从不看人下菜碟。”
刘老三身后的汉子想上前理论,被刘老三拦住了。他盯着墙上的价目单,从小米到高粱,从绿豆到芝麻,每个价目后都标着“参照户部采买价”,旁边还贴着张纸条,写着“成本核算:种子二文,肥料三文,人工五文……”
“行,你有种。”刘老三撂下句狠话,转身就走,出门时故意撞了下门框,震得门环叮当作响。
张婶这才松了口气:“松哥,你也太刚了,刘老三在县城势力大,别惹恼了他。”
林松摇摇头,把价目表仔细折好放进蓝布包:“娘常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但不能坏了规矩。这价目表不是护身符,是良心秤——秤着粮,也秤着心。”他想起弟弟林砚信里写的“国家的账是自家的账”,如今才算明白,这粮价里也藏着家国——粮价稳了,种粮的百姓能活下去,买粮的百姓不发愁,这日子才能像模像样。
傍晚关店时,林松算完账,发现今日的小米竟卖了两石多,比往常多了近一倍。他知道,这是街坊们在帮他——刘老三来闹事时,不少人在门外看着,想必是回去说了这事。
正收拾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村里的老支书,手里捧着个布袋子:“松小子,我刚从地里收的绿豆,你看看能收不?按你那价目表上的来就行,不还价。”
林松接过布袋,绿豆的清香气扑面而来:“叔种的绿豆,成色好,给您多算一文。”
“别,就按价目表来。”老支书按住他的手,“你弟弟说了,这价目表是照着良心定的,咱庄稼人,就得认这个理。”他顿了顿,眼里闪着光,“前儿个县太爷来村里,说咱清河的粮价是全县最稳的,还夸你弟弟这法子好——让种粮的不亏,买粮的不贵。”
林松心里暖烘烘的,把绿豆倒进陶缸时,忽然觉得这杂粮铺不仅是卖粮的地方,更是个讲道理的地方。弟弟林砚在京城算国家的大账,他在清河算百姓的小账,算来算去,都是为了让日子过得更实在些。
过了几日,刘老三的粮行果然把小米价压到了十二文,可买的人却寥寥无几。有街坊去看过,回来跟林松说:“刘老三那小米看着发黄,像是陈米掺了新米,谁傻啊,便宜三文买陈米?”
林松没说什么,只是在铺子门口贴了张新纸条:“凡在本店买粮,可现场验货,不满意就退货,分文不少。”
这天傍晚,林松正要关门,刘老三竟又来了,这次没带随从,手里拎着个酒坛子,脸上红扑扑的。
“林老板,我……我来赔个不是。”刘老三把坛子放在柜台上,“前几日是我糊涂,想占便宜,结果把自己的招牌砸了——这几日我的粮行没几个人去,倒是你这儿,排队都排到街尾了。”
林松给他倒了碗水:“刘老板客气了,做生意各有各的道,能让百姓信得过,比啥都强。”
刘老三喝了口水,叹了口气:“我算是明白了,你那价目表不是枷锁,是正道。我今儿来,是想跟你讨张价目表,也按那价卖,你看……”
林松笑了,从抽屉里拿出张新印的价目表,上面还带着油墨香:“这有啥不行的,我这就给你盖个铺子的章,拿去就能用。”
刘老三接过价目表,像捧着什么宝贝,千恩万谢地走了。林松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弟弟林砚总爱跟着他去地里割麦,说“大哥割麦不偷懒,割得又快又干净”。如今弟弟在京城管着国家的粮税,他在清河守着这家杂粮铺,虽做的事不同,却都在“不偷懒”三个字上较着劲。
秋分那天,林松给弟弟寄了封信,里面夹着张铺子的账册,记着“本月卖清河小米五十石,赚银八两,帮村里老王卖粮三石,没收手续费”。信里写:“你给的价目表好用得很,不光能定粮价,还能定良心——百姓信这价,就是信咱林家的人。”
寄完信回来,他见柜台后的陶缸都空了大半,赶紧让人去码头再进些粮。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林记杂粮铺”的幌子上,和幌子上那行“童叟无欺”的小字叠在一起,像给这秋日的清河,添了点踏实的暖意。
他知道,这杂粮铺的账,和弟弟户部的账,原是一本账——都得让百姓看着明白,用着放心,才能在日子里扎下根,长出实实在在的希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