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悬浮于薄云之间,萧锦宁足下木板微颤,衣袂与齐珩的战袍在风中交缠。她指尖尚存玲珑墟震动的余感,那股来自识海深处的波动并未随飞船升空而消散,反而愈演愈烈,如潮水拍岸,一声紧过一声。
她闭目,心神沉入识海。
刹那间,天地翻转。
眼前不再是浮云星火,而是广袤无垠的灵泉之畔。泉水澄澈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四周薄田延展,石室静立,草木葱茏。但不过瞬息,地面忽起震颤,灵泉泛起层层波澜,水花溅上岸边青石,发出细微噼啪声。一股无形之力自地底涌出,推着空间边界向外扩张,一寸、一丈、十亩、百顷……直至千七百万亩疆域尽定,方才缓缓平息。
泉眼中央升起一座新台,通体由墨玉雕成,台上置一古琴,琴身漆黑,七弦绷直,隐隐有音律流转其上。这是空间进阶后所生的新物,专为掌控者调息驭灵所设。
萧锦宁落步于琴台边缘,尚未站稳,异变陡生。
断崖谷方向传来窸窣之声,起初细碎如虫爬叶隙,继而轰然作响,似千军踏地而来。她抬眼望去,只见赤红如焰的蜈群自谷底蜂拥而出,甲壳摩擦之声刺耳难耐,腥风扑面。领头一只巨蜈,体长三丈,通体赤鳞泛光,双螯高举,螯尖毒刺幽蓝发亮,直指她咽喉。
碧血蜈蚣王来了。
它停在十步之外,六足撑地,尾部翘起,口器开合,发出低沉嘶鸣。这不是臣服的礼节,是挑战的号角。空间易主,主权未定,它要以力夺权。
萧锦宁未动。
她转身走向香案,取檀香三支,点燃插于铜炉。火光摇曳,青烟笔直升起,在空中凝而不散。她褪去外袍,换上鸦青劲装,袖口束紧,发间毒针簪别稳。随后净手三遍,掬灵泉水洗过指尖,方缓步登台。
古琴置于墨玉台上,她盘膝而坐,将一包紫灰色粉末洒于琴弦。那是七星海棠混入断肠草灰调制的麻痹毒粉,遇气即散,闻者筋软。她五指轻拨,第一声琴音响起——“咚”。
音波扩散,如涟漪荡开。
前方蜈群脚步一顿,几只靠前的小蜈触须抽搐,随即瘫倒在地,六足蜷缩,再不动弹。其余亦纷纷减速,动作僵滞,仿佛被无形丝线牵住关节。
唯有蜈王不退。
它怒吼一声,双螯猛击地面,震起碎石数尺。下一瞬,疾冲而至,赤甲划破空气,带起灼热气流。它跃至半空,右螯毒刺直刺她面门,快若雷霆。
就在此时,一道雪白身影从侧方掠出。
阿雪幻化人形,十二岁少女模样,白衣胜雪,左耳月牙疤清晰可见。她未持兵刃,仅以狐尾横扫,蓝光一闪,正中蜈王螯足根部。那一击精准无比,毒刺应声脱落,坠地时“嗤”地一声,将青石蚀出深坑。
萧锦宁借势后跃,落于琴台高处,目光冷峻扫过蜈王残肢。它痛极反扑,尾部猛甩,欲以余力撞翻琴台。但她已再度抚琴,这次是一连串急促音符,如雨打芭蕉,密集而锐利。
蜈王动作骤然迟缓。
它六足颤抖,眼中凶光渐弱,显然对音波极为敏感。萧锦宁眸光微闪,心中已有计较。
她收手离琴,缓步走下台阶,手中多出一根银丝细绳,一端系于琴弦末端。她靠近蜈王,动作不疾不徐,仿佛面对的不是凶兽,而是一匹未驯的烈马。蜈王低吼,试图后退,却被阿雪拦住去路,狐尾横陈,寒光隐现。
她将银丝缠上蜈王左螯,一圈、两圈,直至牢固。指尖轻拨,琴弦共鸣,一阵高频音波顺着银丝传入螯足神经。蜈王猛然抽搐,发出凄厉嘶叫,六足离地,整个身躯蜷缩成团。
“你怕这个。”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全场。
她再次拨弦,音调稍缓,却持续不断。蜈王痛苦挣扎,但每一次反抗都换来更强烈的音波冲击。它的吼声由愤怒转为哀鸣,由哀鸣转为沉默。三日过去,它始终未能挣脱束缚。
第三日黄昏,灵泉水面映出晚霞,琴音终于停下。
蜈王伏地,双螯贴于身侧,不再高举。它头顶微微点地,是臣服的姿态。身后蜈群亦纷纷列队,整齐排列于断崖谷前,如同训练有素的卫兵。
萧锦宁收回银丝,拂去衣上尘灰,重新坐回琴台。她未看蜈王一眼,只对阿雪道:“守好入口。”
阿雪点头,人形未变,立于台阶之下,尾巴轻轻摆动,警惕注视蜈群动向。
萧锦宁闭目调息,感知空间全貌。一千七百万亩疆域稳固,灵泉水量倍增,薄田可种药材增至三十七种,石室中古籍自动归类,按毒性分级存放。最深处,原本封闭的一角岩壁裂开缝隙,隐约可见新的洞窟轮廓——那是空间为未来扩张预留的脉络。
她睁开眼时,天光已暗。
蜈王仍伏于原地,纹丝不动。其余蜈蚣列阵两侧,静默如林。她起身,走向灵泉边,掬水饮下一口。泉水甘冽,带着一丝药香,流入经脉后暖意顿生。
她将空手放下,转身走向石室。
途经蜈王身边,它缓缓抬头,复眼映着她身影。她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明日开始,巡守东谷。”
蜈王低头,触须轻点地面,算是应诺。
阿雪跟上她步伐,低声问:“它真会听话?”
“现在会。”她说,“不服,就再弹三天琴。”
石室门开,烛火自燃。她取出一本册子,翻开新页,提笔写下:“碧血蜈蚣族,归附,编号甲一,驻守断崖谷,听令于主。”
笔尖落下,墨迹干透瞬间,整片空间微微一震,似有某种契约就此缔结。
她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走出石室时,夜色正浓。远处蜈群静卧,宛如赤色石雕。灵泉倒映星空,波光粼粼。她站在琴台边缘,望着这片由她一手掌控的天地,气息平稳,眼神清明。
阿雪站在她身后半步,不再言语。
风从谷口吹来,拂动她的衣角,也吹动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嗡”响。
蜈王抬起一只前足,轻轻叩地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