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震得发慌,碎石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肩头生疼。陆平安背靠岩柱,左手的血还在淌,一滴一滴砸在脚边的岩石上,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像是烫在了滚烫的铁板上。他嘴里嚼着最后一块泡泡糖,腮帮子机械地动着,脑子却转得飞快,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停不下来。
眼前那颗悬浮的银色能量球又开始嗡嗡作响,蓝光从底部接口处一圈圈往外扩散,新的硅基生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型。这批家伙比刚才那波更壮实,爪子带着锯齿状的锋芒,关节处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一看就是升级换代的狠角色。
他刚想抬手抹把脸上的汗和血,眼角突然狠狠一跳——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地震那种乱七八糟的裂纹,是一道笔直整齐的线,像被锋利的刀划开的布。紧接着,泥土翻涌,一个人影从地下钻了出来,动作利落得不像话。
陆平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卫衣,右耳空荡荡的,左手指尖还在渗血,脸上挂着点蔫坏的笑——竟跟他长得一模一样,连嘴角那道浅浅的疤都分毫不差。
复制体落地站稳,动作流畅得过分,甚至还模仿着他的样子挠了挠后脑勺。下一秒,猛地朝他扑来,速度比他本人快了足足三分。
“好家伙,连我偷懒少做两个俯卧撑的习惯都抄去了?”陆平安低骂一句,就地一滚,手里的钢筋横扫出去。复制体侧身轻巧避开,反手一记手刀劈向他的后颈——那招式,正是他自己常用的殡仪馆防身术。
他心头一紧,这玩意儿不光复制外形,连他脑子里藏着的本事都扒得一干二净。
再这么硬碰硬下去,迟早得被另一个“自己”揍死。
他狠狠咬破舌尖,血腥味直冲脑门,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复制体再次逼近,他故意踉跄一步,露出个破绽。对方果然上当,直扑而来,动作轨迹跟他预判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就在那一瞬间,陆平安猛地后撤半步,贴着岩壁滑开。复制体扑了个空,身形微微一滞。他看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一把摸出别在腰间的铜钱剑——那是他用祖传的铜钱熔了剑柄,焊上铁片磨成的短刃,平时顶多当个撬棍使,没想到真有拿它拼命的一天。
他没急着进攻,反而退到岩柱的死角,把铜钱剑横在掌心,用还在流血的左手蘸着血,在剑身上逆着画了一道镇压符。
血刚落笔,剑身猛地微微一震,像是有了生命般轻颤起来。
复制体又扑了上来,这次的动作更快更狠,带着股不死不休的劲头。陆平安屏住呼吸,等它逼近到三步之内,突然扬手,把铜钱剑朝着能量球的方向掷了出去!
剑飞得又快又稳,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奔母体胸腹交汇处的要害。复制体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舍弃武器去攻击本体,动作慢了半拍。
剑锋撞上能量球外层的银光护盾,没有被弹开,反而像切豆腐似的,径直嵌进一块半透明的蓝色晶体里。
“中了!”陆平安低吼一声,攥紧了拳头。
刹那间,整颗能量球剧烈一颤,蓝光骤然骤停,所有正在成型的硅基小兵动作齐刷刷地卡住,跟按了暂停键似的,连翅膀扇动的幅度都僵在半空。
复制体也僵在原地,脸上那点模仿出来的表情慢慢垮掉,眼神变得空洞,像个突然断电的机器人。
陆平安喘着粗气,靠在岩柱上,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定住,撑不了多久。
头顶的裂缝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张薇的身影从边缘跳了下来。她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赶紧用手撑住地面才稳住身形。黑裙的下摆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呼出的气都是白雾,在这闷热的地下空腔里格外显眼。
“你别下来!”陆平安急声喊。
张薇没理他,一步步走向被定住的母体。她盯着那块嵌着铜钱剑的蓝色晶体,瞳孔里的金光一闪而过,手指不自觉地卷了卷发梢,像是在感知什么。
“它在……发信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像心跳,一下一下往外传指令。”
“能打断吗?”陆平安追问。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得靠共鸣,但离得太近了,我会散。”
“散也得试!”陆平安握紧手里的钢筋,指节泛白,“不然等它缓过来,咱们连渣都剩不下。”
张薇看了他一眼,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点久违的呆萌劲儿冒了出来:“你说过,我要是死了,你哭都找不着坟头。”
说完,她双手按上那块蓝色晶体。
接触的瞬间,她整个人猛地一抖,皮肤迅速泛白,指尖结出细密的霜花,连头发梢都开始泛银。她咬着牙不肯松手,眼睛死死盯着晶体内部,嘴里默念着什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几秒后,母体周围的银光开始紊乱,原本整齐划一的脉冲节奏变得杂乱无章。那些被定住的小兵眼里的蓝光忽明忽暗,像是信号串了频,闪烁不定。
突然,一头三角龙骨架猛地转身,一爪子拍向旁边的剑齿虎。剑齿虎反应极快,獠牙直接捅进三角龙的肋骨缝隙,撕下一整块金属残片。
翼龙也没闲着,翅膀一扇,撞翻了两个同类,尖喙狠狠啄向对方的头部。
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它们不再是整齐划一的军团,而是互相撕咬、互殴,甚至有的刚重组一半就失控,一头撞向能量球,像是要同归于尽。
陆平安看得头皮发麻:“好家伙,连内网都能搞崩,你是真牛。”
“我……改了频率……它以为它们是敌人……”张薇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行了行了,够了!”陆平安冲上去想拉她,可手却径直穿过了她的胳膊,根本抓不住。
她轻轻摇了摇头,依旧没有松手。
混乱持续了十几秒,母体终于撑不住了,蓝色晶体“咔”地裂开一道缝,银光剧烈闪烁,像是在强行重启系统。所有小兵的动作再次停滞,但这一次,它们眼里的光不再统一,有的红,有的蓝,有的干脆彻底熄灭,成了一堆废铁。
陆平安趁机扑到张薇身边,一把抱住她往回拖。她的身体冷得像冰窖里藏过的铁块,一碰就让人打哆嗦。
“别硬撑了!”他吼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张薇勉强睁开眼,金瞳黯淡了不少:“它……还没死……”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就虚化成一团雾气,缓缓缩回他怀里那本风水录的夹页中,消失不见。
陆平安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岩柱,手里还攥着那根钢筋。地上是张薇留下的霜痕,正一点点融化,湿了一片岩石。远处,母体的能量球还在闪烁,蓝色晶体裂了缝,但依旧在运转,像台坏掉的电脑在强行开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还在流,但已经不疼了,大概是麻木了。
“你复制我能打架,能遁地,能画符……”他咧嘴一笑,满嘴的血腥味,笑得比哭还难看,“可你抄不来她替我挡刀的心思。”
他撑着钢筋,慢慢站起来,看向那颗摇摇欲坠却依旧顽固的能量球。
裂缝深处,新的爪印又出现了。这一次,脚印更大更深,脚步更重,地面震得更狠,连岩壁都在簌簌掉土。
他没动,只是把仅剩的那枚铜钱耳钉从左耳摘下来,塞进嘴里咬住。
咸的。
是血和泪混在一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