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铁锈味还在舌根底下打转，陆平安低头瞥了眼左手掌心。血痂已经发黑，边缘卷翘起来，像块贴歪了的创可贴。他没去碰，只是把嚼得只剩渣的泡泡糖吐在指尖，顺手抹在寻龙尺的铜头上，黏糊糊的带着点薄荷凉。
“再感应一次。”他说。
张薇从风水录里飘出来，脚刚沾地就打了个哆嗦。黑裙下摆结了一圈细碎的霜花，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淡金色的瞳孔微微失焦，像是还没从之前的消耗里缓过来。
“碎片……最后的能量波，往北偏西十五度，在持续下沉。”她的声音有点飘，带着冰碴子似的凉意，“磁场太乱了，我只能抓到三秒的残影。”
“够了。”陆平安把寻龙尺横在眼前，眯起一只眼对准北极星的方向。尺子尾端沾着他刚抹的唾沫星子，在冷风里冒了点白气，接着突然一颤，指针缓缓转动，最后稳稳停住，尖头直指脚下冰层的深处。
“走。”他把卫衣帽子往后一掀，露出右耳那枚空荡荡的耳洞——铜钱耳钉早嵌进符纸当引信用了，现在只剩个结了痂的血口子，一碰还隐隐发疼。
两人沿着冰裂带往前挪。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全是被地下热流顶起来的断层，一脚踩下去能陷半截鞋帮，冰碴子往裤腿里钻，冻得人骨头疼。张薇走在前面，每过几米就停下来，托着腮帮子凝神探查，发丝缠着指尖绕两圈又松开。她的体温低得吓人，呼出的气不是白雾，是细碎的冰晶，落下来砸在冰面上，叮叮当当响得清脆。
“前面……有东西挡着。”她忽然抬手，指尖的霜花簌簌往下掉。
陆平安立刻蹲下，摸出随身带的保温壶拧开盖。这是他在殡仪馆学来的土办法——低温环境下作业，把热水灌进不锈钢壶揣怀里，能撑四个小时不冻僵。他倒了半杯递过去：“含一口，别咽，暖暖喉咙。”
张薇接过杯子，乖乖照做。几秒钟后，她眼皮猛地一跳：“不是岩壁……是力场。伪装成冰层的反光，实际是某种引力陷阱，踩进去会被直接甩进地幔通道。”
“哈？”陆平安咧嘴，哭笑不得，“这年头连机关都搞视觉欺诈了？”
“你少废话。”她把杯子还回来，指尖冰凉，冻得他手一缩，“左边三步，有个安全角。”
他依言绕行，一边走一边拿寻龙尺蹭裤腿上的冰碴。尺子越往前，震感越强，像是有人拿小锤在底下轻轻敲锣，嗡嗡的震得手心发麻。走到一处塌陷区边缘时，脚下的冰面突然变得透明，往下看去，赫然是一个巨大到离谱的竖井，直直贯穿地壳，深不见底，黑得让人心里发毛。
井壁不是岩石，是金属。
齿轮、导管、旋转的环形结构层层嵌套，密密麻麻望不到头。蓝光顺着管道有节奏地脉动，跟心跳似的。最中心一根巨柱直插下方，表面布满符文状的刻痕，正以极慢的速度逆时针转动，带着一股吞天噬地的压迫感。
“我去。”陆平安嗓子有点干，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谁他妈在这儿埋了台中央空调？”
“不是空调。”张薇趴到冰边，金瞳骤然紧缩，死死盯着那根巨柱，“它在抽东西……地核动能。转化成高频硅基共振波，顺着地磁线往外传。”
“所以那些硅基生物能无限复活？靠这玩意儿充电？”陆平安恍然大悟。
“不止。”她咬了下嘴唇，脸色更白了，“你看看外面的罗盘还准不准。”
陆平安掏出手机，点开指南针app。屏幕上的指针转得像个抽奖轮盘，疯了似的停不下来。“操。”他低骂一声，“难怪候鸟今年集体迷路，原来不是导航更新延迟，是地球自己走丢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风刮过冰面，发出呜呜的哨音，像有人在哭。
“难怪碎片全往这儿跑。”陆平安挠了挠后脑勺，总算想通了关节，“这不是回收站，是发电厂。咱们之前炸的那只拼装怪，估计就是个临时工，负责给主机组件送零件。”
张薇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它们的目标从来不是攻击人类……是建完这个。”
“建完了呢？”他问。
她没回答。
陆平安盯着那根贯穿地心的柱子，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比这北极的冰碴子还冷。他重新打开风水录，翻到中间一页泛黄的纸片，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阵型，旁边标着“三才逆流”四个朱砂字，是李半仙的笔迹。
他咬破右手食指，在纸上狠狠一划。
嗤的一声轻响，纸面浮起一道微弱的红光。紧接着，一段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书页里钻出来，夹杂着电流杂音，刺啦刺啦听得人脑仁疼：
“……阵……要逆转……压缩机……流向……否则……地核失衡……半年内……磁极翻转……”
是李半仙的声音。
“老爷子，信号太差，说人话！”陆平安对着书吼了一嗓子。
“……用风水阵……接三个节点……堵住能量出口……反向灌回去……记住了……寻龙尺能定位……别贪快……错一个点……全崩……”
话没说完，红光一闪就灭了，书页又恢复了死气沉沉的模样。
陆平安合上书，长长地喘了口气，胸口闷得发慌。“听见没？咱得布个局，把这破机器给它倒着开。”
“三个节点。”张薇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寻龙尺上，“寻龙尺能找到？”
“能，但得加点料。”他看着自己还在结痂的左手，眼底闪过一丝狠劲，“上次用血开灵，这次得玩狠的。”
他撕开卫衣袖子，露出小臂内侧嫩白的皮肤，牙一咬，指甲狠狠划下去。血珠刚冒头，他就把寻龙尺整个按了上去。铜尺像是渴极了，滋滋地吸着血，表面浮出细密的纹路，像电路板亮灯一样，一段段红起来，亮得刺眼。
“来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点兴奋。
尺子顶端的指针开始疯狂旋转，快得只剩一道虚影，最后猛地一顿，射出三道赤红的虚影红线，分别指向不同方向。一条扎进遥远的海底，一条落在黄沙漫天的沙漠腹地，第三条，正指着他们脚下的北极裂隙。
“三才位。”陆平安迅速记下坐标，心里门儿清，“海底热泉、沙漠绿洲遗迹、极地冰缝……标准的能量漏斗区。”
“需要同时激活？”张薇问。
“理论上是。”他收起尺子，塞进怀里捂热，指尖还沾着自己的血，“一人守一个，阵法才能闭合。”
“我能撑住两个短时化形。”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第三个节点如果太远，共鸣会断。”
“没人说让你去三个。”陆平安咧嘴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触到冰凉的发丝，“我找人代练不行？朋友圈拉个团本还能凑齐呢。”
张薇说不出话来，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已经开始轻微透明的指尖，霜花在上面慢慢凝结，又慢慢消散。
陆平安拍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松：“别整那些有的没的。你现在最大的任务，是别散架。等到了节点，你负责读数，我来画阵。”
他站起身，望向冰层下那台庞然大物。蓝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暗，像跳动的鬼火。
“你说这玩意儿是谁造的？”他忽然问，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不该我们管。”她答。
“也是。”他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管它是外星科技还是上古黑产，反正现在归我拆。”
他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唰唰写下三个地名：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撒哈拉图阿雷格遗址、北极格陵兰冰盖裂隙。下面画了个倒三角，中间填了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逆”。
合上本子，他把保温壶里剩下的热水一口气喝光，空罐子捏扁，随手扔进裂缝里，发出哐当一声响。
“走吧。”他说，“先回地面。这地方不适合吃泡面，也没信号点外卖。”
张薇点了点头，身形渐渐变淡，化作一缕雾气，缓缓缩回书页里。
陆平安最后看了眼那台地心压缩机。它还在安静地运转，蓝光如呼吸般起伏，仿佛根本不知道，已经有个人站在了它的命运开关前，手里攥着一把错误的钥匙。
他转身，踩着脚下的碎冰，大步往出口走。风吹起他褪色的卫衣帽子，露出后颈一小块淡红色的胎记，形状像枚倒置的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