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晋川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在这浓情蜜意到几乎要把人烧成灰烬的空气里,在鼻端萦绕着属于林锦瑶特有的、混合了汗水与馨香的味道里,挑破这层窗户纸,似乎能让他心里那头一直在此消彼长、受尽折磨的困兽稍微好受些。
但在等待林锦瑶反应的那几秒,每一帧都被无限拉长,称得上是他这辈子最煎熬的瞬间。
“你怎么知道是几册?”林锦瑶问。
她应该不是冷的,但是声线却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被风雨打湿的蝶翼,扑腾不起来。
她这才惊觉陆晋川的变化。
也许是因为日日夜夜都在一起,那种细微的改变像是一滴墨入了水,扩散得悄无声息。
可是此刻,当她再看向陆晋川。
哪怕他依旧维持着这种看似平静的表情,但只要稍微回想一下,对比一下曾经因为被她发脾气咬了手就手足无措、笨拙的哄人都不会哄的陆晋川,眼前的人,让她感到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陌生与熟悉。
在此刻,与她在梦境中纠缠过的,那个在他们离婚十年后满身风雪的陆总,奇异地重叠了。
不,不仅仅是重叠。
那种感觉极不和谐,却又浑然一体。
仿佛他骨子里原本就蛰伏着那样一头野兽,只是以前被名为“自卑”和“淳朴”的锁链困住了,而现在,他不再伪装,锁链断裂,那个成熟、深沉的男人,透过这具年轻的躯壳,静静地注视着她。
林锦瑶在发抖。
她怕的是什么?
自私地说,如果拥有上辈子记忆的人只有她一个,那么她这辈子对陆晋川的主动、示好、乃至那些看似深情的弥补,其实都藏着一种不可言说的私心。
因为陆晋川不知道。
不知道上辈子后来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曾经的冷漠、嫌弃,不知道那些足以将人心凌迟的伤害,她利用信息差,经营着一份完美的爱情。
可如果……陆晋川是知道的呢?
如果他什么都记得,那他会怎么看自己这辈子突然转变的态度?是觉得她在演戏?还是觉得她在赎罪?
哪怕现在的陆晋川依旧如同那个她意外回溯到未来的梦境里一样,爱她爱得要死,但那段清楚发生过的事情,同时存在在两个人的记忆中。
他们都知道,那些事,是发生过的。
陆晋川就这么看着她。
因为他背着光,脸庞隐没在阴影里,林锦瑶有些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觉得眼底的光似乎在闪动,像即将熄灭的炭火。
“你之前那套《中华英雄》,”陆晋川忽然开口,“是我买的,爸转交给你。”
林锦瑶猛地抬头。
上辈子,她一直以为那是托父亲的朋友从广州带回来的。
林锦瑶几乎是真的开始发抖了,在这闷热潮湿的夏夜旅馆里,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像是被人剥开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最柔软也最愧疚的内里。
看着她这副样子,陆晋川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这个认知让他原本紧绷的身体突然变得无力,那种想要把她揉碎了吞下去的狠劲儿,在她的颤抖面前,溃不成军。
他慢慢直起身,拉开了一点距离。
这是一个退让的姿态。
“那……应该算是我吧?”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那只完好无损的手,语气里带着种卑微的不确定,他分不清了。
那些记忆涌进来的时候,不像是在看戏,更像是……他真的活过了一遍,其实他接受的很好,装的也很好,陆晋川今天就是突然不想再装了。
心烦得很。
那种在冬夜里冻得骨头缝都疼的感觉,那种手被砸断时的痛,那种想见她又不敢见、只能躲在角落里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窥视的滋味……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现在的幸福里,一半却还在偷偷跟着林锦瑶以确保她说的那些承诺都是真的,不会再骗自己。
“虽然那时候我们分开了……但那个给你买书的人,也算是我,对不对?”
陆晋川在向她确认。
林锦瑶自认是个有小心思、有脾气、甚至娇纵的人,需要一个人无条件的爱和包容,她是个非常自私的胆小鬼,但是,在感觉到陆晋川退后一点的时候,林锦瑶的心突然膨胀得很大很大,大到她觉得自己能把陆晋川整个人都包起来。
耳膜嗡嗡鼓动着,那是血液奔流的声音。
不用明说,在这一刻,他们都看清了对方的底牌。
她忍不住地想:陆晋川是真的很爱我的。
爱到即便有了记忆,即便变得强大深沉,可只要我稍微皱皱眉,或者稍微凶一点,他大概就会立刻软下来求我,生怕我又不要他了。
这样一想,她只觉得舍不得,心脏又酸又麻,为了他那点对自己微不足道的不确认感。
他怎么会……对他自己都这样不确信呢?
“陆晋川。”林锦瑶叫了他的名字。
陆晋川立即绷紧了身体接受审判,呼吸都屏住了。
但他怎么都不会想到林锦瑶说的是——
“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吗?”
她看着他,眼神坚定,像是一汪温柔的春水,包容了他所有的不安:“我就在这里,哪都不会跑。”
说着,林锦瑶便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很开心,眼底眉梢都盛满了细碎的光,看的陆晋川手都不知道放哪才好。
他看着她,只觉得喉咙发干,心口发烫,晕头转向。
“真没想到,”林锦瑶歪了歪头,“你说要追我,真的来了。”
陆晋川的眼眶瞬间红了。
林锦瑶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自己交给陆晋川,感受他身体的高涨和鼓动,然后闭上眼。
“你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