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都没人干活。
往日里翻动报纸、嗑瓜子的声音都消失了,空气沉闷得像是一潭死水。
大家都在传阅一份刚刚下发到科室的红头文件——《关于国营手表厂体制改革与重组的通知》。
那上面鲜红的印章,盯着每一个人的饭碗。
文件的核心内容很明确,也很残酷:厂子要合并重组,精简人员,很多效益不好的车间要直接关停。
而对于他们这些行政科室,更是裁员的重灾区,部分行政人员将面临分流,或者直接回家休息,说得好听是休息,以后厂里有需要还要大家回来,实际上大家谁不清楚这两年厂里在走下坡路。
于青青很慌。
“我只会干文员啊……除了写字写得比较好看,整理整理档案,什么技能都没有,万一,万一这次下岗的人是我怎么办?”
她和丈夫还准备要孩子呢,这一下要是没了收入,全靠丈夫一个人养活那压力就大了。
“以前我爸妈总说,只要进了厂,这就是铁饭碗,一辈子就在厂里了,生老病死都有国家管。
于青青无力,“这才哪到哪呢,怎么说变就变了?”
林锦瑶看着她,心里也不是滋味,虽然比上辈子晚了一点,但这该来的,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开始了。
她心里是有准备的,从陆晋川下海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她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她有退路,但是厂里的其他人没有。
看着周围同事们那一张张茫然、六神无主的脸,林锦瑶想到了自己上辈子。
那时候接到通知的她,也是这样,感觉天都塌了,觉得自己被抛弃了,那种对未来的不确定和迷茫,能把人逼疯。
“别太担心,也许会有转机呢。”
林锦瑶只能苍白地安慰了一句,毕竟在这种时代洪流面前,一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根本无法改变整个厂子改制的命运。
接下来的几天,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大家凑在一起,说的全是这事,可谁也说不出个结果,只有愁云惨雾。
就这么拖了几天之后。
一个阴沉的下午,广播响了。
领导通知,所有非生产一线的科室、行政后勤人员,立刻去大礼堂开会。
除了车间的一线工人,全都到齐了。
大礼堂里前几排都坐了人,却安静得吓人,主席台上,几位厂领导坐着,脸色也都不太好看,尤其是分管人事的副厂长,眼底乌青,显然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这几天,他们做厂领导的家门都不敢回。
一到晚上,家门口全是提着烟酒、乃至更贵重东西等着偷摸送礼、找关系、求情的人。
在这种风口浪尖上,东西是肯定不敢收的,人也不敢见。
让谁走?留下谁?这事怎么做都要得罪人。
领导们想破了脑袋,最后,想出了一个看似“公平”,实则最残酷的办法。
“同志们,”副厂长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现在的形势,大家也都清楚了,厂里精简人员,势在必行。”
“为了体现公平、公正的原则,厂部决定,这次的分流名单,不搞一言堂,不搞领导指派。”
他顿了顿,抛出了那个决定:“我们决定采取……匿名投票的方式。”
“大家都是朝夕相处的同事,谁工作认真,谁平时偷懒,谁对集体贡献大,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现在,每个人手里发一张纸条,写下你认为应该‘暂时休息’、离开目前岗位的三个人的名字。”
“获得票数多的人,先停职,以此类推。”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虽然没人敢大声喧哗,但那种震惊和恐慌的电流瞬间窜遍了每一个人的脊背。
让大家自己投?
这哪里是公平?这分明是让大家互相指控嘛!
领导不想做坏人,不想背这个骂名,就把刀子递到了职工手里,让职工们自己去捅身边的同事。
这样以后谁离开手表厂了,也怪不到领导偏心谁的头上,只能怪自己“群众基础不好”,全是大家自己投出来的。
林锦瑶捏着手里那张空白的纸条,只觉得一阵恶心。
太恶心了。
这种把人性架在火上烤的方式,比直接报名单还要残忍一百倍。
“开始吧,不能互相交流偷看,十分钟后一个个上来交条子。”上面有人催促。
礼堂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像是蚕在啃食桑叶,听得人头皮发麻。
平时关系好的同事,比如经常一起去打饭、一起聊八卦的姐妹,此刻都不敢对视了,每个人都低着头,用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纸条,生怕被别人看见自己写了谁的名字。
同时,眼神又忍不住偷偷地往旁边瞟,充满了警惕和防备。
谁也不想自己被投走。
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为了不让自己成为那个“票数最多”的人,那么……就只能把票投给别人。
投给谁呢?
是投给那个平时虽然老实但工作能力一般的?还是投给那个家里条件好、好像不缺这份工资的?
人性的幽暗,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林锦瑶感觉到旁边的于青青胳膊都在发抖。
她转头,看到于青青握着笔的手一直停着,迟迟下不去笔。
“锦瑶……”于青青小声地、绝望地喊了她一声。
林锦瑶一个名字也不想写,她抬头看了眼上面那些正襟危坐、等待“处决结果”的领导们,心里只有厌恶。
她转过头,轻声对于青青说:“青青,你写我的名字吧。”
“什么?”于青青吓得差点扔了笔,“不行!我怎么能写你!”
“你写我吧,没事的,”林锦瑶安慰她,语气平静,“我的情况你都知道的,你别有心理负担。”
“不行,不行,锦瑶,我不能这么干……”于青青急死了,拼命摇头。
“咳咳!安静!”
台上的领导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敲了敲话筒,“大家抓紧时间,不要交流,不要影响别人。”
林锦瑶拿着那张空白纸条,直接站了起来,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径直走向主席台前的投票箱。
“锦瑶?”于青青在她身后小声叫她,“你干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