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投票箱摆在正中央。
林锦瑶捏着那张空白的纸条，没有折叠遮挡，当着台上那几位脸色铁青的厂领导的面，轻轻一松手。
纸条飘了进去。
“林锦瑶同志！”
分管人事的领导坐不住了，他一拍桌子，搪瓷茶缸的盖子被震得响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对抗组织的决定吗？”
“我没有对抗组织。”
林锦瑶站在台下：“这个名字，我写不了。”
“厂里经营状况不好，要改革，要重组，这我们可以理解，但是，”林锦瑶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清亮地回荡在死寂的大礼堂里，“改革不是让职工们互相投票离开。”
“大家都是在厂里工作了这么多年的老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以前为了赶生产任务，大家一起加班苦，现在困难了，就要让我们自己选出几个‘替罪羊’踢出去？这算什么道理？”
“今天我写了别人的名字，保住了自己。那明天呢？要是厂子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转，是不是还要再投一次？到时候，还有谁能幸免？”
“说句难听点的，难不成开出去一部分人，我们厂就能起死回生、重新变好了吗？如果不能，那接下来是不是要把剩下的人也一个个都逼走？”
刚才拍桌的那个领导脸涨成了猪肝色，其实他们心里也知道，这不是没办法了么。
林锦瑶不想退让，“如果要精简人员，要分流，那就请厂里拿出正规的章程来，该给什么安置费，该给什么生活补贴，白纸黑字写清楚，让我们走得明明白白。”
“现在让我们为了一个饭碗，践踏这么多年的同事情分，让大家寒了心。”
但林锦瑶的话，句句戳在所有人的心窝子上。
是啊。
大家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最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厂子不行了，领导不担责，反而让他们互相咬，这算什么事，台下开始有了骚动，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原本那些已经握着笔、颤颤巍巍准备写下名字的人，手都停住了，那些还没写的，更是死死攥着纸条，像是攥着最后一点良心。
于青青突然也站了起来。
她平时没什么主见，但此刻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写不下去好友的名字，把手里的纸条狠狠揉成一团。
“我也不写了。”
于青青大声说道，“爱开除谁开除谁吧，反正这种缺德事儿我不干，大不了……大不了我回家让我男人养我。”
虽然是一时冲动，但把话说出来的那一刻，于青青感觉压在心口那块大石头瞬间被搬走了。
这一声，就像是点燃了引线的火星。
“我也不写了，这叫什么事儿啊，大家都住一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以后怎么办。”
“就是，咱们是工人阶级，什么让我们互相投。”
“给钱我就走！”
“哗啦——”
有人带头把纸条撕了，有人把纸条团成球扔在地上。
那些原本已经写了名字、准备趁乱交上去保全自己的人，此刻看着周围群情激愤的同事，再看看手里那张写着别人名字的纸条，只觉得烫手无比。
谁也不想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是“背后捅刀子的小人”，在道德压力和群体情绪面前，就算已经写下了名字也不好意思拿出来了，只能悄悄把纸条收了回去，低着头不敢出声。
这场精心策划的“互投大会”，彻底搞不成了。
主席台上的领导们面面相觑，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最后只能草草宣布散会。
林锦瑶才不想管领导们怎么想，反正都这样了。
上辈子经历过一次那种茫然无措、被人通知“回家休息”，那时候她傻，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连该争取的补偿都没敢要。
如果要走，该给的安置费、该给的补偿，一分钱都不能少。
晚上，回到家。
林锦瑶换了衣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虽然下午那会是暂时厉害的一下下，但这会儿劲儿过了，还是觉得累心。
“回来了？”
陆晋川刚洗完出来，看她那副瘫软的样子，“怎么了这是？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我可能要下岗了。”
林锦瑶坐起来，摆出个委屈的表情，把今天厂里发生的那些破事儿，倒豆子一样全都吐槽了一遍。
“……你说这帮领导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居然想出‘匿名投票’这种损招，真不知道是谁给他们出的馊主意，缺德冒烟的！”
她愤愤地，“还好今天没真的投出人来，不然以后大家在办公室里还怎么相处？互相看着都像仇人！”
陆晋川安静地听着，等她吐槽完了，发泄够了。
“你做得对。”
“可是……”
林锦瑶叹了口气，其实并没有很担忧，但是对着陆晋川她就想从他嘴里听到点鼓励安慰的话，所以才故意委屈巴巴的。
“我今天这么当出头脑，估计第一批名单里，肯定有我。”
“得罪人就得罪了。”
陆晋川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将她圈在自己的身体范围内。
他低下头，脸颊贴着她的鬓角，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味道：“锦瑶，时代变了。”
“国营厂子就像一艘破了洞的大船，沉是早晚的事，你早点下来，未必是坏事。”
他的大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膀，传递着力量：“你想休息，在家画画，陪糕糕，睡懒觉，或者你想工作，去做你喜欢的事，做什么都行，家里的开销，生活费都不用有压力。”
陆晋川有种从容不迫的底气：“你男人现在还能让你饿着不成？”
“你知道的，我一直都非常乐意赚钱养家。”
他亲了亲她的耳垂：“你只要开开心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