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第二天刚上班,王主任就找林锦瑶单独谈话了。
办公室的门一关,王文魁脸上的表情就变得痛心疾首起来。
“小林啊,你说你昨天……怎么就那么冲动呢?”
他叹了口气,一副“我为你感到惋惜”的样子,“本来拟定精简人员的名单里,压根就没有你的名字,你上次给厂里出的那期板报效果多好啊,连厂长都在大会上表扬过你,要是你昨天不出那个头,这风波怎么也刮不到你身上。”
林锦瑶坐在他对面,神色淡淡的。
这话听听也就是了。
就算这次没有,下次呢?在时代的洪流下,没有谁是绝对安全的。
“主任,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这些也没意义了。”林锦瑶平静地打断了他,“您还是直接说厂里的决定吧。”
王文魁被噎了一下,也不再绕弯子。
“现在的意思呢,既然你态度这么坚决,厂里也经过研究,决定……暂时对你进行分流处理。”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指了指:“按照规定,一般离开厂子的职工,之前分配的职工房是需要收回的,但是,厂里也不是不近人情的,考虑到大家的实际困难,现在的政策可以给予补偿。”
“所谓的补偿就是:凡是分流人员,如果在厂里有职工房的,可以继续居住,不用退房,算是给职工的一个安身立命的保障,如果没有职工房的,厂里会给一笔一次性安置费用。”
林锦瑶心里冷笑。
这和上辈子厂里给出的条件一模一样。
上辈子,她也是在这个时候被“分流”回家的。
那时候她虽然离了婚,但还占着那套小房子。
厂里说让她“暂时休息”,房子给她住着,她就傻乎乎地答应了,还觉得厂里挺讲人情的。
“还有,”王文魁继续说道,“鉴于你的工作表现,我特意跟厂长申请给你保留‘停薪留职’的名额。”
他拿出一份《自愿留职说明书》,推到林锦瑶面前:
“这可是好政策,虽然之后不拿工资了,但名义上还是咱们手表厂的人,等以后厂里效益好起来了,你还能回来上班,工龄给你续着,档案也给你留着,这条件,已经算是很好了,没什么问题就签字吧。”
林锦瑶看都没看那张纸一眼。
她太清楚这上面的内容了。
签了字,就等于把自己绑在这个注定要沉没的船上,虽然不用干活,但也拿不到一分钱,还要欠着厂里的人情,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主任,”林锦瑶抬起头,眼神清亮,“我还有问题。”
“嗯?”王文魁以为她还有什么没听明白的,点了点头,“你说。”
“我不需要停薪留职。”
林锦瑶字字清晰:“请厂里直接买断我的工龄,并且给我发放生活补助。”
“买断?!”王文魁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在这个年代,“买断工龄”对于大多数普通工人来说,绝对是个极其陌生且遥远的词汇。
所谓买断,就是企业根据员工的工作年限,按照一定的标准支付一笔一次性的经济补偿金,以此彻底解除与员工之间的劳动关系。
拿了这笔钱,你就跟单位彻底没关系了。
变成了无业游民,变成了“社会人”,以后生老病死、养老金、医疗报销等所有福利,单位概不负责。
“你……”
王文魁张了嘴巴,半天没合上,在买断工龄这个要求旁边,连林锦瑶要生活补助这件事都不算是重点了。
他看着林锦瑶,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小林,你可想清楚了?这要是买断了,以后手表厂要是再红火起来,你想回来可就没门了,这可是铁饭碗啊,你就为了眼前这点钱,把一辈子的保障都扔了?”
大家心里虽然知道厂子现在困难,但毕竟是国营大厂,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在他们的观念里,国家怎么可能不管国企呢,现在只是低谷,以后肯定会好起来的。
所以,林锦瑶这种做法,在他们看来就是鼠目寸光,是自断后路。
林锦瑶看着王文魁那副“我为你感到遗憾”的表情,心里毫无波澜,她比谁都清楚未来的走向。
明年?明年工资发不发得出来都要等财政拨款呢,今年也就是勉强撑个面子罢了,这艘大船都要沉了,她还要那张这就作废的船票干什么?
不如拿钱走人,落袋为安。
“我想清楚了,”林锦瑶坚定地说,“主任,这就是我的要求。”
王文魁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
其实,林锦瑶这个提议,对于现在的厂里来说,也是另外一种麻烦。
厂里资金紧张,如果每个人都像她一样,那本来就紧张的钱就更紧张了。
“这个事情……”王文魁沉吟了片刻,“我一个人决定不了,毕竟买断工龄是个大事,厂里也没有什么先例。”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我要和上头领导汇报一下,但是,小林啊,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些规矩都是定死的,你这是在搞特殊,很大可能,厂里是不会答应你这种条件的,你还是要服从厂里的安排,不要太计较个人得失。”
说官话的同时,也在试探林锦瑶的底线。
林锦瑶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看着王主任:“主任,我就一句话,如果厂里不同意买断,那我就不走了,我就天天在办公室里待着、住着,反正我还算是厂里职工嘛。”
“你……”王文魁还想说什么。
好好的一个年轻女同志,怎么能做出不讲理的泼妇行径。
“行了,主任您先忙。”林锦瑶礼貌地点点头,“我就回去等消息了,希望能尽快有个结果。”
几乎是一出主任办公室的门,她们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都在门口等着她,见她出来,都关切地围了上来。
“锦瑶。”
“小林,主任怎么跟你说的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
林锦瑶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同事,笑着说话,没有半点负担:“我大概是要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