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日一大早。
卧室门口,出现了一大一小两尊“门神”。
陆晋川靠在左边的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正在镜子前精心打扮的媳妇儿,表情有点郁闷,又有点无奈。
自从上次从深圳回来,他对“二人世界”这种事特别上瘾,恨不得天天黏着林锦瑶,好不容易盼到个休息日,结果媳妇儿要跟别人出去玩。
而在右边的门框上,陆安小朋友也学着爸爸的样子,两只小短手费力地抱在胸前,小嘴撅得能挂油瓶,一脸不开心的模样。
她知道妈妈今天要出去玩,而且不带她和爸爸。
“你带糕糕去旁边小公园玩会,中午去爸妈那儿蹭饭。”林锦瑶对着镜子挽头发,头也不回地安排道。
梳好头她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一大一小如出一辙的哀怨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冲他们父女俩做了个鬼脸:“别这副表情嘛!”
她走过去,先在陆晋川那带着青茬的下巴上安抚性地亲了一口,像哄小孩一样:“乖啊,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然后又蹲下来,在女儿气鼓鼓的小脸上也亲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哄小孩语气:“糕糕也乖啊,妈妈晚上回来给你带蛋糕吃。”
说完,她拎着自己的精致小皮包,踩着半跟的小皮鞋,“哒哒哒”地走了,那背影,透着股久违的轻快和自由,连头都没回一下。
陆晋川摸了摸下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叹了口气。
这时,裤腿被扯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只到自己膝盖高的女儿。
陆安小朋友仰着头,伸出小手拍了拍爸爸的大腿,像个小大人一样,奶声奶气地安慰道:“爸爸,别难过,妈妈不带我们,你就跟我玩吧,我不嫌弃你。”
陆晋川:“……”
谢谢你啊,我的亲闺女。
淮海路。
这是上海最繁华、最洋气的一条街,两旁的法国梧桐郁郁葱葱,遮住了燥热的阳光,林锦瑶和于青青挽着手,走在星期日熙攘的人群里。
没男人,没孩子,两个女性自在多了,仿佛回到了还没结婚、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
“走!先去吃东西!”
老字号的“大壶春”,正是饭点,店里热气腾腾,生煎馒头是全发面做的,底板焦黄酥脆,肉馅鲜美多汁,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黑芝麻,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两客生煎,两碗牛肉汤!”
东西一端上来,两人也不顾忌什么吃相了。
于青青这些天被没有工作的恐慌折磨得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但这会儿,闻着香味,肚子里的馋虫终于被勾了出来。
她夹起一个生煎,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小口,吹了吹热气,然后吸了一口里面滚烫鲜美的汤汁。
“呼……好烫!好吃!”
于青青被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腮帮子鼓鼓的,两人一人吃了二两生煎,吃得额头冒汗,把这几天的郁闷都随着汗水排了出去。
吃饱喝足,又去逛了百货商店。
店里依然是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好闻的新布料味,柜台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成衣,的确良、府绸、灯芯绒……琳琅满目。
“青青,你看这件。”
林锦瑶指着架子上挂着的一条碎花连衣裙,那上面印着淡雅的小黄花,底色是嫩绿的,特别清新,“做工不错,这颜色衬你的肤色,肯定好看!”
于青青凑过去看了看,在那块布料上摸了又摸,眼里全是喜欢,但很快又缩回了手。
“太花了吧?”
她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犹豫,“而且……老郑肯定又该说我穿的像被面了,我现在工作都快保不住了,哪有心情穿新衣服。”
“管他呢!”
林锦瑶一把取下那条裙子,往于青青身上比划,“是你穿又不是他穿,再说了,被面怎么了?被面喜庆,他不就喜欢你穿的花花绿绿的样子么。”
她看于青青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有些发酸。
“拿着!”林锦瑶不由分说,把裙子塞进于青青怀里,“还不去镜子前面看看。”
于青青抱着那件柔软的新裙子,眼眶突然红了。
“锦瑶……”
“哎哎哎!不许哭啊!”
林锦瑶赶紧打住她,假装凶巴巴地说,“你要是哭花了脸,回去你家老郑还以为我带你出来受气了呢。”
于青青把眼泪憋了回去。
两人一路逛,一路吃。
从奶油五香豆吃到天津大麻花,最后每人手里还打包了凯司令的栗子蛋糕准备带回家去。
逛累了,两人来到了复兴公园。
找了一张树荫下的长椅坐下,看着远处草坪上奔跑的孩子和正在练太极的老人,周围安静而祥和。
花完钱一瞬间的那种畅快过去,情绪慢慢低落下来。
“锦瑶,你说……我要是真下岗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她看着脚尖,声音很轻,“我除了在办公室打杂,什么都不会,卫国现在工作很忙很忙,我要是没工作了,会不会拖累他?公婆会不会嫌弃我?”
这种担忧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每一个面临“铁饭碗”破碎的人,心头最沉重的阴霾。
林锦瑶转过头,“青青,你听我说。”
“这个时代,在变了。”
林锦瑶指了指公园门口那个摆摊卖大碗茶的老大爷,又指了指远处那个提着录音机、穿着喇叭裤走过的年轻人。
“你看,以前这些都是不允许的,现在呢?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以前我们都觉得,进了厂就是一辈子,单位就是家,可现在你也看到了,单位也有靠不住的时候。”
她看着于青青的眼睛,把自己两辈子领悟到的道理,尽可能用她能接受的方式,慢慢讲给她听:“下岗不可怕,没工作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自己先看轻了自己。”
“卫国肯定不会嫌弃你。”
林锦瑶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而且,你哪里没用了?你字写得那么好,人又细心,做表格明细也记得清楚。退一万步说,就算不在厂里干了,外面机会多的是。”
“只要人不懒,只要肯动脑子,说句难听点的,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见于青青还在发愣,林锦瑶又补了一句:
“还有啊,就算你暂时不工作,依赖你爱人又怎么了?有人能说什么吗?他郑卫国赚的钱不给你花还想给谁花?夫妻本来就是互相扶持的,你把家里照顾好,也是一种付出啊。”
“你要自信一点,对自己再好一点。”
于青青愣住了。
她看着林锦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林锦瑶脸上,她看起来那么从容,那么有底气。
“锦瑶……”于青青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家里人虽然对她好,哥嫂都说没工作了就养她,但没人跟她说过这些道理,她不想在家当个只会吃白饭的废人,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无论是家人还是爱人。
没人会说,让她对自己好一点这种话。
“谢谢你。”
于青青抹了把脸,破涕为笑,“跟你出来这么一趟,我觉得心里亮多了,真的,你说得对,我得对自己好,我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不说工作了,先把自己精神搞出问题了。”
“这就对了!”
林锦瑶看着头顶斑驳的树影在于青青脸上投下的光影,心情也跟着飘起来。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将整个公园染成了一幅油画。
两人手挽手,踏着晚霞往回走,无论发生什么,生活总有希望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