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汴梁城外的寒意尚未散去,但城南校场已是热火朝天。这里本是禁军操练之地,如今挂上了“讲武堂”的匾额。辕门外,聚集了上千名青壮,有布衣草履的农家子弟,有甲胄残破的溃兵,有面黄肌瘦的太学生,甚至还有几个和尚、道士,皆伸颈望着辕门内高台上的那面“武”字大旗。
辰时三刻,辕门大开。林冲、呼延灼、刘法、种师中、耶律马五、韩常六将,按剑立于高台。台上设六案,分考“骑射”、“兵法”、“阵图”、“攻城”、“守御”、“斥候”六科。
“肃静!”林冲上前一步,声如洪钟,“讲武堂首试,现在开始!凡应试者,需过三关。第一关,力试。举石锁三百斤,过者留,不过者去!”
台下哗然。三百斤石锁,便是军中锐卒,能举者也十不存一。
“有畏难者,现在可退。”林冲环视众人。
人群骚动,当即有数百人摇头离去。剩下约八百人,排队试举。那石锁是凌振特制,重三百二十斤,通体铸铁,无把手,需抱举。不断有人试举失败,颓然退下。但也有力大者,大喝一声,将石锁抱起,赢得满场喝彩。
“那个和尚,倒是有把力气。”呼延灼指着人群中一个黑壮僧人。那僧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竟单手将石锁提起,面不改色。
“是鲁智深师弟推荐的,法号广慧,原是五台山武僧,因打杀恶霸,逃至汴梁。”林冲低声道。
“鲁智深的师弟?”呼延灼笑了,“那定是不凡。”
力试毕,过关者仅三百人。
“第二关,技试。”刘法上前,“分科考试。考骑射者,去东场;考兵法者,去西堂;考阵图者,去南厅;考攻城、守御者,去北楼;考斥候者,去后营。各科主考,皆由我军中大将担任。凡过两科者,可入讲武堂。过三科者,授‘武备郎’,秩同八品。过四科者,授‘武翼郎’,秩同七品。过五科者,授‘武节郎’,秩同六品。过六科者——”
他顿了顿,高声道:“授‘武德郎’,秩同五品,可直接入军机堂参赞军务!”
台下呼吸粗重。五品官,在宋廷已是朝官,在梁山更是高位。
三百人分赴各场考试。东场,呼延灼主考骑射。场中设箭靶,距离百步。应试者需在奔驰马上,三箭中靶。看似简单,但战马皆是缴获的金军烈马,桀骜难驯,许多人上马即坠,更别提开弓了。
“下一个,广慧!”
那黑壮僧人大踏步上场,也不挑马,随意牵过一匹,翻身上马。那马人立而起,欲将他甩下。广慧双腿一夹,竟如铁钳般锁住马腹,单手扯缰,另一手已从箭囊取箭。马未停稳,弓已开满。
“嗖!嗖!嗖!”
三箭连珠,皆中靶心。战马吃痛,扬蹄狂奔,广慧却在马上稳如泰山,还回头对呼延灼咧嘴一笑。
“好!”呼延灼抚掌,“骑射,甲上!”
西堂,种师中主考兵法。题目是:“若你率五千骑,遇金军一万,当如何?”
应试者多答“据险而守”“且战且退”,唯有一名太学生模样的青年,答:“可分兵五百,绕袭其后,焚其粮草。再以两千正面佯攻,两千伏于半途。待其粮草被焚,军心必乱,撤退之时,半途击之,可获全胜。”
种师中眼前一亮:“你叫何名?曾读何兵书?”
“学生张所,原汴梁太学生。曾读《孙子》《吴子》《六韬》《三略》,略知皮毛。”
“可曾从军?”
“未曾。但靖康元年,学生曾率同窗守汴梁南门,与金军血战三日。”张所平静道。
种师中肃然:“兵法,甲上。”
南厅,刘法主考阵图。厅中铺沙盘,模拟山丘河流。题目是:“以此地形,布方圆阵、鹤翼阵、鱼鳞阵、锋矢阵。”
大多数应试者,只能摆出个大概。唯有一名中年汉子,布阵严整,变化精妙,还指出沙盘中几处地形不利防御,建议“移营三里,据高临下”。
“你是何人?原任何职?”刘法问。
“小人吴璘,原西军小校,曾在刘法将军麾下效命。”那汉子躬身。
刘法一怔,细看,果然面熟:“是你!鄜延路那个‘铁鹞子’吴璘?”
“正是小人。”
“你不是在陕西么?怎来汴梁?”
“闻护国王开武举,特来相投。”吴璘沉声道,“西军已散,小人空有一身本事,无处报效。愿随护国王,北伐金虏,收复河山!”
刘法眼眶微热,拍拍他肩:“阵图,甲上。”
北楼,耶律马五、韩常分考攻城、守御。题目是:“若你守涿州,金军五万来攻,当如何守?”“若你攻燕京,城中守军三万,当如何攻?”
应试者多答“深沟高垒”“火攻水淹”,唯有一名疤面汉子,答得狠辣:“守涿州,当先烧城外民居,清野百里。再于城中埋火药,若城破,同归于尽。”“攻燕京,可遣死士混入城中,散布谣言,策反守军。再以回回炮日夜轰击,疲其守军。待其内乱,一举破之。”
耶律马五皱眉:“此法太过毒辣,恐伤及无辜。”
那疤面汉子冷笑:“将军,这是战争,不是儿戏。金虏屠我百姓时,可曾手软?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耶律马五默然,看向韩常。韩常点头:“话虽难听,但在理。攻城、守御,皆甲上。你叫何名?”
“岳云。”疤面汉子咧嘴,露出森森白牙,“原是真定府屠户,杀猪的。”
后营,林冲主考斥候。题目最简单,也最难:“从此处至燕京,约八百里。给你三日,画出沿途地形、驻军、粮草囤积之所。可能办到?”
大多数应试者面如土色。三日,八百里,还要绘图,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唯有一名瘦小汉子,接过纸笔,伏案便画。不过半个时辰,竟绘出一幅详图,标注山川、河流、驿站、村庄,甚至估算了几处可能屯兵之地。
“你如何知晓?”林冲惊问。
“小人时迁,原是梁山锐士营都头。”那瘦小汉子咧嘴一笑,“这八百里路,小人走过不下十遍。哪条路有沟,哪座山有洞,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林冲恍然,大笑:“好!斥候,甲上!”
至黄昏,六科考毕。过关者一百二十人,其中过三科者三十人,过四科者十二人,过五科者三人——广慧、张所、吴璘。而过六科者,竟有两人——岳云、时迁。
“岳云、时迁!”林冲高声道,“授‘武德郎’,秩同五品,入军机堂参赞军务!广慧、张所、吴璘,授‘武节郎’,秩同六品,入讲武堂为教习!余者,皆入讲武堂学习!”
“谢将军!”众武举齐声。
就在此时,辕门外一阵喧哗。一队骑兵飞驰而至,为首正是戴宗。他滚鞍下马,急奔高台,将一封密信呈给林冲。
林冲拆信一看,脸色顿变。对众将道:“军情紧急,讲武堂暂由刘法、种师中主持。其余众将,随我回元帅府!”
元帅府,军机堂。
乔浩然看着密信,面沉如水。堂下,林冲、呼延灼、耶律马五、韩常、戴宗肃立。
“金国使臣已至金陵,赵佶许以江淮之地,联金制我。”乔浩然将密信放在案上,“西夏那边,李乾顺也已答应出兵,劫我粮道,牵制陕西。好一个南北夹击,好一个驱虎吞狼。”
“赵佶找死!”耶律马五怒道,“哥哥,我愿率军南下,先灭江南!”
“不急。”乔浩然摆手,“江南是疥癣之疾,金国是心腹大患。西夏……是趁火打劫。戴宗,西夏出兵多少?由谁统领?”
“西夏出兵三万,由晋王李察哥统领,已至横山,距延安不足二百里。”戴宗禀道。
“李察哥……”乔浩然沉吟,“此人勇猛,但贪功冒进。刘法。”
“末将在!”
“你率西军旧部两万,进驻延安。不必与西夏军硬拼,只守不攻。他要粮道,就让他劫——劫假的。时迁!”
“小弟在!”时迁出列。
“你率锐士营,在延安至潼关一线,多设假粮队,多布疑阵。我要让李察哥,疲于奔命,无功而返。”
“是!”
“另,让在西夏的细作,散播谣言,就说李察哥拥兵自重,欲取李乾顺而代之。再让人接触太子李仁孝,许他若登基,我必助他稳固江山。”
“小弟明白!”
“金国那边,”乔浩然看向地图,“完颜宗干在燕京,还有多少兵?”
“燕京守军三万,其中女真精兵一万,契丹、渤海兵两万。西京大同、中京大定,各有兵两万,但内乱未平,难以调动。”戴宗道。
“也就是说,完颜宗干能动用的,最多五万。”乔浩然手指点在地图上,“而我们在汴梁,有兵十万。在河北,有兵五万。在山东,有兵三万。总计十八万。”
他顿了顿,环视众将:“但兵不在多,在精。金军虽少,皆百战精锐。我军虽众,新附者多。此时北伐,胜算几何?”
众将沉默。良久,林冲道:“哥哥,若正面决战,胜负在五五之间。但战争,非只斗勇,更斗谋。金国内乱,军心不稳。我军新胜,士气正旺。更兼火器之利,水师之便。若用兵得法,胜算当在七成。”
“七成……”乔浩然缓缓起身,走到堂前,望着壁上巨大的北地舆图,“够了。”
他转身,目光灼灼:“传令,三军备战。水师李俊,封锁渤海,袭扰辽东。陆军分三路:东路,以林冲、呼延灼为将,率五万,出沧州,直扑燕京。西路,以刘法、种师中为将,率五万,出太原,牵制大同。中路,我自将八万,出真定,直取燕京。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务求一战而定!”
“是!”
“另,”乔浩然补充,“传檄金国,就说:金虏侵我河山,屠我百姓,罪在不赦。今我华夏护国王,提兵三十万,北伐燕云。限金国一月之内,献出完颜宗干人头,退出长城。否则,大军压境,鸡犬不留!”
“是!”
“还有,”乔浩然看向戴宗,“江南那边,赵佶不是联金么?让萧让、金大坚,伪造几封赵佶与金国密约,就说赵佶许金国,事成之后,平分天下。将此密约,抄送江南各州县,让江南士民看看,他们的‘国主’,是个什么货色。”
“哥哥妙计!”戴宗抚掌,“此约一出,江南必乱!”
“去吧。”乔浩然挥手,“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要在燕京城头,插上我梁山的‘镇华’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