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二月十五。
汴梁的雪终于停了,阳光刺破云层,将这座千年帝都镀上一层金辉。雪水融化,顺着御街两侧的青石板缝隙,汇入沟渠,流入汴河。河面上,冰层已开始破裂,大大小小的冰凌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是春天的声音,也是漕运即将恢复的声音。
乔浩然立在汴河码头的望楼上,望着眼前这幅景象。运河两岸,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绸缎庄、瓷器店、药材铺、金银铺、酒楼、茶肆……绵延十里,望不到头。空气中弥漫着各色香气——新出炉的炊饼,刚开坛的醇酒,南来的香料,北运的皮毛。码头上,苦力们喊着号子,从泊岸的货船上卸下一袋袋米粮、一箱箱货物。脚店、邸店的伙计,正拿着算盘、账本,与客商讨价还价。更远处,州桥夜市的方向,已有人在搭棚摆摊,准备晚间的营生。
这是大宋的汴梁,是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即便经历了战乱、南逃,即便皇帝都已弃城而去,这座城市的商业血脉,依然在顽强地搏动。
“哥哥,这是各司汇总的开春商税预估。”蒋敬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单是汴梁一城,正月商税便收了三十万贯。估摸二月漕运一开,江南、蜀中、岭南的商船一到,月税可破五十万贯!”
“五十万贯……”乔浩然接过账册,快速浏览。绢帛、瓷器、茶叶、药材、香料、珠宝、书籍……琳琅满目,每一项后面,都跟着惊人的数字。
“江南的茶,蜀中的锦,岭南的珠,西域的玉,皆汇聚于此。”蒋敬指着账册,“哥哥请看,光是‘矾楼’一家,正月便纳商税三千贯。这家酒楼,是前朝宰相向敏中后人开设,楼高五层,可容千人,一顿酒席,动辄百贯。还有‘潘楼街’的金银铺,‘大相国寺’的集市,‘界身巷’的绸缎庄……哥哥,这汴梁,是一座金山啊!”
乔浩然合上账册,望向繁华的街市。是啊,金山。赵宋朝廷坐拥如此金山,却弄得民不聊生,国势衰微,真是讽刺。
“商税,只收十税一,是否太轻?”他问。
“轻?”蒋敬一愣,“哥哥,宋廷时,商税是十税二,另有过税、住税、力胜钱、市例钱等十余种杂税。商人实际纳税,往往过半。哥哥减至十税一,且废一切杂税,商贾们已是感恩戴德。”
“十税一够了。”乔浩然淡淡道,“商贾流通货物,繁荣市井,本是好事。课以重税,是杀鸡取卵。我要的,是鸡生蛋,蛋生鸡,生生不息。”
他顿了顿,又道:“但,军需物资,不得私售。尤其是铁器、战马、硝石、硫磺。凡有违禁者,货没官,人斩首。此事,交由裴宣的监察司严查。”
“是。”蒋敬记下,又迟疑道,“只是……商贾逐利,禁是禁不住的。江南、蜀中、乃至辽国、西夏,都有商路。若我军禁售,他们必走私。”
“那就让他们走私。”乔浩然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让时迁的锐士营,扮作商贾,混入其中。凡有走私军需者,人赃并获,货物充公,人斩首。但——”他看向蒋敬,“货物充公后,可按市价卖回给商贾,让他们继续‘走私’。我要用他们的钱,养我的兵。”
蒋敬倒吸一口凉气:“哥哥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是钓鱼,也是养鱼。”乔浩然道,“商路是血脉,不能断。断了,汴梁就死了。但血流向哪里,得我说了算。”
他转身,望向北方:“北伐在即,需钱粮无数。光靠赋税,不够。得让这些商贾,心甘情愿把钱掏出来。”
“哥哥的意思是……”
“发‘北伐债’。”乔浩然道,“以汴梁商税为担保,发行债券,年息一分。凡认购者,北伐成功后,可在收复的燕云十六州,优先获得盐引、茶引、矿权。认购千贯以上者,授‘义商’匾额,可入军机堂旁听军务。”
蒋敬眼睛一亮:“此计大妙!商贾重利,更重名。若能在新拓疆土分一杯羹,他们必趋之若鹜!”
“去吧,与柴进商议,三日内拿出章程。”乔浩然摆手,“我要在一个月内,筹足北伐军费三百万贯。”
“是!”
蒋敬匆匆离去。乔浩然走下望楼,沿着汴河漫步。林冲、呼延灼按剑相随,警惕地扫视四周。但沿街商贩、行人,见乔浩然经过,多含笑致意,甚至有胆大的老翁,递上一块新蒸的炊饼。
“护国王,尝尝,刚出炉的。”
乔浩然接过,掰了一半递给林冲,自己咬了一口。麦香浓郁,松软可口。
“老人家,生意可好?”
“好!好!”老翁咧嘴笑,露出缺牙,“自打护国王来了,税轻了,匪没了,这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小老儿这炊饼摊,正月赚了十贯钱,顶过去半年!”
“那就好。”乔浩然点头,对林冲道,“给钱。”
林冲摸出一把铜钱,老翁却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护国王吃小老儿的饼,是小老儿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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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浩然笑了,将铜钱放在案上:“该给的,得给。好好做生意,日子会更好。”
离开炊饼摊,行至州桥。桥下,一群孩童正在玩“打仗”游戏,分成两方,一方举着木棍喊“梁山军”,一方拿着树枝喊“金国兵”。“梁山军”很快将“金国兵”打得溃不成军,孩童们哈哈大笑。
乔浩然驻足观看,嘴角含笑。
“哥哥,这些孩子……”林冲低声道。
“他们是未来。”乔浩然轻声道,“我们打仗,不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安心玩耍,安心读书,安心长大么?”
正说着,桥那头传来喧哗。一队车马,缓缓驶来。车上满载货物,以油布遮盖,但露出的一角,可见精美的瓷器、绚丽的绸缎。车队前后,有数十名精壮护卫,皆着劲装,腰佩刀剑。为首一人,锦衣华服,面白微须,年约四旬,骑在一匹大食骏马上,顾盼自雄。
“是江南来的商队。”呼延灼低声道,“看旗号,是‘沈家’的。江南首富沈万三的后人。”
车队行至桥中,与乔浩然一行相遇。那锦衣人见乔浩然气度不凡,又见林冲、呼延灼皆着将甲,心中一动,翻身下马,拱手道:“江南沈明,见过将军。不知将军是……”
“梁山,乔浩然。”乔浩然淡淡道。
沈明脸色大变,慌忙跪地:“草民沈明,叩见护国王!不知护国王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起来说话。”乔浩然抬手,“沈家是江南巨贾,此来汴梁,是为何事?”
沈明起身,恭敬道:“回护国王,草民此来,一为行商,二为……为探听风声。”
“哦?探听什么风声?”
沈明迟疑片刻,低声道:“江南传闻,护国王欲北伐金国。草民家中有商队常走辽东路,熟知金国虚实。更兼……更兼有些门路,可购得辽东人参、皮毛,乃至……战马。”
乔浩然眼中精光一闪:“你能弄到战马?”
“能。”沈明咬牙,“金国虽禁马匹南售,然其权贵贪财,只要钱给足,没有弄不到的。草民上月,刚从辽东运回战马三百匹,如今养在城外庄园。”
“三百匹……”乔浩然沉吟,“我要三千匹。可能办到?”
沈明倒吸一口凉气:“三千匹……这,这数目太大,恐惹金国警觉。且沿途关卡重重,转运艰难。”
“若我派兵护送呢?”乔浩然问。
“那自然万无一失!”沈明眼睛一亮,“只是……只是这价钱……”
“价钱好说。”乔浩然道,“按市价,加三成。但需快,两月之内,运抵汴梁。”
沈明心算片刻,一咬牙:“成!草民必竭力为之!只是……草民有个不情之请。”
“讲。”
“北伐之后,燕云十六州若复,草民愿承包盐、茶之利。”沈明眼中闪着精光,“草民可按年缴纳定额,绝不让护国王失望。”
乔浩然笑了。商人,果然是商人。但他喜欢这样的商人——明码标价,各取所需。
“可。”他点头,“但有一事,你需办妥。”
“护国王请吩咐。”
“金国权贵,既贪财,必也惜命。”乔浩然缓缓道,“我要你,在购马之时,散布流言。就说……金国内乱将起,完颜宗干已失圣心,不日将被问罪。谁若此时与梁山交好,他日或可保全身家。”
沈明浑身一颤。这是要他做细作啊。
“此事……风险太大。”他低声道。
“风险大,收益也大。”乔浩然看着他,“若成,燕云盐茶之利,许你十年。若败……我保你全家平安,赐你庄园一座,良田千顷,保你沈家富贵三代。”
沈明脸色变幻,良久,深深一揖:“草民……愿效犬马之劳!”
“去吧。三日后,来元帅府,签契约。”
“是!”
沈明告退,车队缓缓驶过州桥。乔浩然望着车队的背影,对林冲道:“让时迁派几个好手,暗中护卫。此人有用,不能出事。”
“是。”
离开州桥,行至大相国寺。寺前广场,已是人山人海。这里每月有五次“万姓交易”,天下货物,皆聚于此。此刻,广场上搭满了棚子,丝绸、瓷器、药材、珍玩、书籍、字画……琳琅满目。叫卖声、议价声、说笑声,混成一片,喧闹非凡。
更让乔浩然注意的是,广场一角,竟有几处“擂台”。一处擂台上,两个汉子正在摔跤,周围围满了人,喝彩声震天。另一处擂台上,一人正在展示一把“神臂弓”,号称可射三百步,穿三重甲。还有一处,几个工匠模样的,正在演示一架“水转翻车”,声称一日可灌溉百亩。
“这是……”乔浩然看向林冲。
“是工造司设的‘招贤台’。”林冲道,“凌总管说,北伐需各式人才,故在此设擂。凡有绝技者,皆可上台展示。合格者,录入工造司,享官俸。”
乔浩然点头,走到那展示“神臂弓”的台前。台上那汉子,年约三旬,面黑手粗,正拉满弓弦,瞄准百步外的箭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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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
箭如流星,正中靶心,箭羽犹自震颤。
“好!”周围一片喝彩。
乔浩然上前:“此弓是你所制?”
那汉子见乔浩然气度不凡,忙躬身:“是小人所制。此弓以柘木为干,角筋为弦,机括精巧,可连发三矢,百步穿杨。”
“可能量产?”
“能!”汉子眼中放光,“若有良工百人,月可制弓千张!”
“你叫什么名字?原做何营生?”
“小人王宏,原在延安府军器监为匠。后军器监裁撤,流落至此。”
“王宏,你可愿入工造司,专司弓弩?”
王宏大喜,跪地叩首:“小人愿意!谢大人提拔!”
“不是大人,是护国王。”林冲在一旁道。
王宏浑身一颤,抬头看着乔浩然,结结巴巴:“护……护国王?小人……小人有眼无珠……”
“起来。”乔浩然扶起他,“好好做事。北伐若成,你为首功。”
“是!是!”
离开“招贤台”,乔浩然又在集市中转了转。见有贩卖“高丽参”、“倭刀”、“大食琉璃”的,有展示“珠算新法”、“航海图”的,甚至还有几个碧眼虬髯的胡商,在兜售“佛郎机火铳”的图纸。
“这汴梁,真是包罗万象。”乔浩然感叹。
“所以哥哥,北伐之费,不必忧心。”呼延灼道,“这汴梁一日所出,可养十万大军十日。若尽收江南,天下财富,尽归我有。届时,莫说金国,便是横扫西域,亦非难事。”
“财富是刀,用得好,可开疆拓土;用得不好,反伤自身。”乔浩然缓缓道,“赵宋坐拥如此财富,却武备废弛,终至国破。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他望向北方,眼中闪着坚定的光。
“我要用这财富,铸最利的剑,造最坚的甲,练最勇的兵。让天下人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汉家之富,可敌国。汉家之兵,可辟土。汉家之威,可镇八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