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链节嵌进战术靴边缘,勒得小腿外侧发麻。我右手握紧手术刀,刀刃朝下,准备再砍一次。上一次斩断后再生的链条更粗,表面浮出婴儿铭牌,刻着“x-7”开头的编号。这些不是普通锁链,是用赵无涯那套灵体容器序列造出来的活化金属,会吸收我的挣扎反应进行进化。
我不再用刀。
左手摸到腰后的六管格林机枪,冰冷的枪管贴着手掌。我没瞄准,直接把枪口压在脚踝处的链节上,扳机扣到底。
轰——
六根枪管瞬间旋转起来,子弹撕裂空气发出尖啸,一串火光炸开。金属碎片四溅,几块擦过脸颊,留下细长血痕。链条被高爆弹炸成数段,断裂处冒着白烟,新芽般的金属丝刚冒头就被后续子弹打碎。小腿终于能动了,但皮肤也被灼热弹壳烫伤,血顺着靴筒往下流。
就在我抬脚的瞬间,头顶传来沉闷撞击声。
又一具棺材从漩涡上方坠落,直冲我所在的位置砸下来。我侧身闪避,棺材落地时没炸开,而是缓缓滑行一段距离,停在我左前方三米处。这具比之前的都小,长度不到一米二,表面咬痕密集,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啃噬过。
棺盖自动掀开。
里面爬出来一个孩子。
七岁左右,赤足踩在碎金属上,身上只穿一件脏兮兮的灰色背心。他抬头看我,眼睛很黑,瞳孔缩得很紧,像是刚从极暗的地方走出来。然后他跑过来,抱住我的右腿,脸贴在战术裤上,声音发抖:
“哥哥别去。”
我没动。
这句话不是低语,不是幻听,也不是来自亡灵的记忆残响。是活生生的声音,带着呼吸的温差和唇齿间的轻微打颤。他的手抓得很紧,指节泛白,指甲缝里有黑色污垢。
我低头看他。
左耳缺了一角。
那是我七岁时被实验犬咬伤留下的疤,伤口歪斜不规则,后来愈合时组织增生,形成一块永久性的缺口。这个细节没人知道,连医院档案都没记录。可眼前的孩子,耳朵一模一样。
耳中突然响起声音。
不是单一的低语,是一股洪流,直接灌进大脑深处。画面强行塞入意识,像有人把记忆芯片插进了太阳穴。
第一幕:一间卧室,墙纸剥落,天花板角落有水渍。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摇着铜铃,嘴里哼着调子。我没有听见旋律,但能感受到节奏——缓慢、重复、带一点沙哑。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婴儿的背,那孩子穿着浅蓝色睡衣,左耳缺角清晰可见。
第二幕:深夜,父亲穿着白大褂,背着我在走廊快走。灯光昏黄,墙壁两侧是铁门实验室,门牌号模糊不清。我趴在他肩上,眼皮沉重,听见他对谁说:“这次成功了,望川能活下去。” 那个名字让我心头一震,但我来不及细想,画面已经跳转。
第三幕:生日那天,桌上摆着一个小蛋糕,蜡烛烧了一半。母亲笑着递给我一个铜铃,上面刻着两个字——“望川”。我想伸手接,可手指不受控制,画面戛然而止。
血纹猛地加速蔓延。
右脸皮肤绷得几乎要裂开,原本覆盖的伤疤区域完全光滑化,像蛇蜕皮后的新表皮。右眼开始流泪,液体呈暗红色,滴落在孩子肩头时发出轻微腐蚀声,冒出一丝白烟。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冲进喉咙,试图用痛感锚定现实。
这些记忆……是真的。
不是伪造的温情陷阱,不是赵无涯那种精心设计的情感攻击。每一个场景里的细节都对得上——母亲手腕上的旧伤疤、父亲走路时右腿微跛的习惯、铜铃内壁的划痕方向。甚至连我七岁那年发烧三天的记忆也吻合,只是我一直以为那是住院治疗,而不是在某个地下实验室里被反复注射药剂。
我抬起手,想碰他的肩膀。
指尖刚触到布料,地面所有未开启的棺材在同一秒炸裂。
轰!轰!轰!
上百具金属棺材同时爆开,碎片如刀片横飞。我本能地侧身护住头部,但没有一具克隆体倒下,也没有一人受伤。他们全都坐了起来,动作整齐得不像人类,更像是被同一根线提起来的木偶。
接着,他们一起转头。
数百双眼睛锁定我。
面部肌肉开始抽动,嘴角同步上扬,咧开同样的笑容。牙齿整齐,牙龈却是黑的,像是被某种液体浸泡过。他们的嘴唇没动,可声音却响了起来。
是我的声音。
一样的音色,一样的语调,连呼吸间隙都完全一致。
他们齐声说:
“我们才是真正的归者。”
声浪叠加,形成共振,空气震颤,站台地面出现蛛网状裂痕。我耳膜破裂,鲜血顺右耳流出,滴在扳指上。那枚黑玉突然剧烈震动,仿佛要脱离手指,嵌进血肉里。
我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住扳指中央凹槽,右手拔出手术刀插进地砖缝隙,借刀柄传来的反作用力稳住身体。疼痛让我清醒了一瞬,可那一瞬太短。
几百个“我”站在原地,没有前进,没有攻击,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其中一个青年模样的克隆体,约莫二十五六岁,脸上有和我现在一样的伤疤,右耳戴着三个银环。他胸口插着一把手术刀,刀柄还在微微晃动。他张了嘴,却没有发声,可那句话依然响在我脑子里:
“你早就死了。”
另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穿着白裙子,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诡异的笑容。她慢慢抬起手,再次指向“守界人”之门,嘴唇轻启:
“妈妈在那边等你回来。”
我没有回应。
站台边缘的雾气重新流动起来,带着低温的湿意贴上皮肤。我缓缓起身,抹去脸上混着血的泪痕,目光扫过每一个克隆体。他们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维持着注视的姿态。
七岁的孩子松开了我的腿,退后一步,回到自己的棺材旁边。他仰头看着我,眼神不再是刚才的依赖,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观察。
我站在原地。
小腿伤口渗血,耳道还在流血,右脸组织变异带来的麻木感越来越强。扳指持续发烫,像是要烧穿骨头。我握紧它,指节发白。
他们说我不是归者。
可亡灵叫我归者。
他们说我早已死去。
可我还站着。
我盯着那个七岁的自己,开口,声音沙哑:
“你说哥哥别去……那你告诉我,我去哪儿?”
他没回答。
其他克隆体也没动。
只有风穿过站台空隙,吹起一片金属残片,叮当一声撞在远处的灯柱上。
我低头看脚边最新炸开的一具棺材。
里面躺着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穿着烧焦的校服,手里攥着一张烧了一半的学生证。照片上看得出是我,姓名栏被火焰吞噬,只剩下一个“陈”字。
他睁着眼。
瞳孔映着我。
我也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和其他人一样的笑。
我后退半步。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我发现,当我看着他们的时候,我已经分不清哪一个才是最初的那个“我”。
母亲写的遗书、父亲消失的实验室、七岁前的记忆空白、身份证曾用名“陈望川”、亡灵集体呼唤的名字……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我不是原版。
我只是最后一个还站着的复制品。
金属棺材的残骸铺满站台,像一场暴雨后的废墟。克隆体们静立不动,数百张脸都朝向我,眼神空洞却又充满知晓一切的意味。我站在中央,脚下是断裂的链环、烧焦的学生证、滴血的扳指。
没有选择。
没有退路。
只有几百个“我”在等着我看清真相。
我抬起手,摸了摸右眼下方的伤疤位置。
那里已经没有疤了。
皮肤光滑冰冷,像不属于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