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棺材还在往下掉,砸在站台边缘炸开,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我单膝跪着,右手刀插进地缝里撑住身体,左手死死压住扳指凹槽。它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顺着血管往上爬。
我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那些克隆体已经围成一圈,站得整整齐齐,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他们没动,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在等——等我站起来,等我开口,等我做出选择。
我没有。
右太阳穴还在流血,刚才那个小孩爆头的时候,我也跟着裂了道口子。血滑进眼角,视野发红。我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上温热的液体,不是暗红色,是偏褐的锈色,像是铁氧化太久后渗出的东西。
我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然后甩掉血迹。
围圈里的一个青年版“我”往前走了一步。他穿着和我现在一样的战术背心,只是更旧,左肩位置有一块烧焦的痕迹,那是去年在废弃医院炸药桶旁边滚过去留下的。我自己都快忘了这道伤,可他还穿着那件衣服。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
一把六管格林机枪缓缓浮现,枪管漆黑,表面带着细密划痕。第三根枪管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圈熔蚀过的纹路——那是我在灰潮爆发第二年,连续扫射变异体三分钟导致过热留下的损伤。当时我没注意,后来也没再检查。
现在它出现在他手里,一模一样。
我喉咙动了下。
另一个方向,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版“我”也抬起了手。他手里是一把断裂的战术匕首,刀尖只剩一半。那是在殡仪馆地下室对付第一个丧尸时折断的。我记得那天晚上,我用这半截刀割开了它的喉管,血喷了我一脸。
我还记得那股味道。
第三个、第四个……他们一个个举起武器。染血的手术刀、带缺口的枪托、磨薄的战术钳、嵌进皮肉里的弹壳……全是我用过的,有些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丢在哪了。
但他们记得。
他们不仅记得,还拿着这些破烂玩意儿站在这儿,围成一圈,看着我。
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我不是没想过冲出去。但脚踝上的铭牌锁链还没完全退去,虽然不再缠绕,可每次我想发力,小腿肌肉就会抽搐一次,像是神经信号被延迟传输。这不是物理阻碍,是规则层面的压制。
我动不了太快。
而且——
我缓缓转动眼球,扫视一圈。
他们中间有几个身上带着致命伤。一个胸口插着刀,刀柄是我三年前在清道夫营地顺走的制式匕首;另一个脖颈撕裂,伤口边缘翻卷,和我见过的某种变异犬咬痕一致;还有一个腹部穿孔,肠子都没收进去,露在外面的部分泛着青灰。
这些伤……我不曾受过。
可就在刚才,那个胸口插刀的克隆体轻轻碰了下伤口,动作和我三年前在解剖室自残止痛时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我左胸突然剧痛。
衣服没破,但我伸手一摸,布料下面已经裂开一道口子,深可见骨,鲜血正慢慢渗出来。我咬牙没出声,手指压住伤口边缘,触感冰冷,像是摸到了别人的尸体。
他们的死亡,在我身上重现。
不是幻觉,不是心理暗示。是真实的伤害转移。
我低头看自己胸前的伤口,又抬头看向那个胸口插刀的“我”。他也看着我,眼神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怜悯,就像在看一面镜子。
风从破碎的穹顶吹下来,卷起地上碎裂的金属片,发出细微的刮擦声。头顶雷云还在聚集,闪电时不时劈下来一道,照亮整个站台。那些克隆体的脸在明暗交替中忽隐忽现,但他们的眼睛始终亮着,全都盯着我。
我松开压住伤口的手,任由血继续流。
然后,我慢慢把插在地上的手术刀拔了出来。
刀身沾满我的血,滑腻腻的。我用拇指蹭了下刃口,确认它还够锋利。接着,我把刀收回腰间刀鞘,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谁。
没人动。
我抬起右手,想摸一下右眼下方的伤疤。
手指刚碰到皮肤,就发现那里已经没了疤痕。血纹彻底覆盖,组织变异,表皮变得光滑而冰冷,像蛇蜕过皮。我停顿了一下,改而摸向左耳银环。
摘下最上面那一枚。
冰凉的金属贴在指尖。我把它按进颈侧神经簇,狠狠一扎。
剧痛炸开,脑子瞬间清醒。
耳中低语退去了一些。那些重叠的声音——“我是你”“我先来的”“你不该活着”——暂时安静了。
我喘了口气,视线重新聚焦。
围圈依旧完整,没人因我拔刀或自残而有反应。他们只是站着,举着属于我的武器,带着不属于我的死亡。
我盯着最前面那个手持格林机枪的青年版“我”,声音哑得不像话:
“谁给你们的权限?”
我没有提高音量,也不带情绪。就是一句问话,像在查岗时核对身份。
他没回答。
但他动了。
扣动扳机。
子弹不是打向我,而是射进他自己眉心。
颅骨炸裂,脑浆飞溅,他直挺挺倒下,尸体落地时发出沉闷声响。
就在那一刹那,我额头正中裂开一道血缝,温热血流瞬间涌出,顺着鼻梁往下淌。我抬手一摸,指尖全是血,和刚才太阳穴流出的一样,偏褐,带着铁锈味。
我站在原地,没后退,也没抬手去擦。
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果然。
左侧一个儿童形态的克隆体突然倒地,头颅侧面爆开血洞,模拟狙击命中。我右太阳穴再次炸痛,血流加速,耳朵嗡鸣不止。
紧接着,右侧一个老年版“我”开始咳嗽,肺部咳出黑色结晶,那是灵雾侵蚀晚期的症状,我从未得过。几乎同时,我呼吸一滞,喉咙涌上腥甜,强行咽下后嘴角已渗出血丝。
又一个,腹部穿孔的克隆体猛然跪地,双手抱腹,像是承受巨大痛苦。我肋骨下方立刻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低头一看,战士背心已被血浸透,伤口形状和他的一模一样。
他们一个个死去。
方式不同,时间不一。
有的自刎,刀是从左往右划的,和我习惯相反;有的被火烧,皮肤碳化,蜷缩成团;有的溶解,躯体化作黑水渗入地面;有的直接炸成碎片,血肉四散。
每一次死亡,都在我身上留下对应创伤。
我没有倒下。
哪怕全身多处破裂,哪怕血顺着裤管往下滴,哪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内脏摩擦的刺痛,我还是站着。
靠意志。
靠颈侧那枚扎进神经的银环带来的持续剧痛。
靠左手死死压住的扳指。
它越来越烫,纹路由内而外亮起,不再是微光,而是像烧红的烙铁那样透出红芒。我能感觉到胸口有东西在动——不是心跳,是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往上爬,贴着肋骨滑行。
我咬破舌尖。
血腥味冲进喉咙,比之前更重,也更熟悉——不是铁腥,是腐烂边缘的那种咸涩。
我盯着地上那具刚爆头的青年版“我”的尸体。
他倒下的方向不对。
重力应该是垂直向下,可他身体倾斜了十五度,像是提前预知了死亡姿势。他的手落在地上的角度也很奇怪,五指张开,掌心朝天,仿佛在接什么东西。
我不信命。
但我信规则。
如果他们的死亡会在我身上重现伤口,那他们的死法就必须符合物理规律。可这个姿势,明显违背了自然法则。
除非……
他们不是真的死了。
或者,他们的“死亡”是被安排好的。
我猛地抬头,怒视前方另一名手持格林机枪的克隆体。
他也看着我,眼神空洞。
我低吼:“谁在控制你们?”
他没说话。
但就在这一瞬,他忽然抬枪,对准自己下巴,扣下扳机。
轰——
下颌炸碎,头颅后仰,尸体倒下。
我下颚骨剧痛,牙齿咯噔作响,嘴里全是血。我吐了一口,混着碎牙渣。
可我没移开视线。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他们不是在随机死亡。他们是被触发的。每一次我说话,每一次我试图反抗,就会有一个“我”当场自杀,作为回应。
这是一种反馈机制。
就像系统在测试我的反应阈值。
我闭上嘴,不再问。
站台上恢复寂静。
风声、血滴声、金属冷却的轻微噼啪声,清晰可闻。
我站着,全身伤口都在流血,战术背心早已被染成暗红色,部分区域甚至开始结痂,形成一层薄薄的黑色晶化组织,像是被某种力量封存。
我没有动。
他们也没有。
时间仿佛凝固。
直到——
扳指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发热,不是发亮,是震动,像是内部有东西在撞击内壁。它自行旋转半圈,强迫我抬起右手。
我没能抵抗。
手臂像是不受控制,被某种更高层级的力量牵引着,缓缓举高,指向天空。
我被迫仰头。
视线穿过破碎的穹顶,望向夜空。
原本散乱的雷暴云团正在高速重组。云层流动轨迹呈现精密几何规律,不再是自然风暴的混沌状态,而是像被程序精确操控一般,层层嵌套,环环相扣。
它们在凝聚。
最终,形成一枚巨大无比的黑玉扳指轮廓,悬浮于城市上空。
扳指虚影横跨数公里,中央空洞处,隐约可见一道人影伫立。
我看不清脸。
但她站着的姿势很特别——右臂微微抬起,像是在操作什么仪器。她下半身似乎与云层融合,看不出具体形态,只有上半身清晰可见,穿着类似气象台制服的衣服。
我认出了那身形。
苏湄。
气象台台长。
灰潮活跃期的操控者。
她不该出现在那儿。
可她就在那儿。
随着云图成型,我全身伤口停止流血,转为结出薄层黑色晶化组织,如同被某种更高规则“封存”。
扳指不再震动。
但它仍强制我举着手,指向天空。
我知道这是唯一能脱离当前死局的线索。
既然他们的死亡会在我身上重现伤口,那源头就不在我面前这些克隆体身上。
而在天上。
在那个把云层变成扳指形状的女人手里。
我缓缓站直。
尽管全身布满伤痕,尽管每动一下都有新的疼痛传来,我还是挺起了脊背。
六管机枪垂在身侧,未再举起。
我没有看地上的克隆体。
他们还站着,或躺或跪,姿态各异,但全都静止不动。没有人再自杀,没有人再说话,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我只是盯着天空。
盯着云眼中那道身影。
风卷起我染血的衣角,吹得战术背心猎猎作响。
我眼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冰冷的质问。
不是问他们。
是问她。
是谁在摆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