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刀尖停在投影面前半寸,赵无涯的脸在数据流中晃动,像水底倒影。我没有刺出去。那一刀不是为了杀,是为了确认我还站着。
然后我收手,转身。
背后的数据空间开始崩塌。地球模型的红点不再闪烁,而是凝固成一条笔直的光带,从地面延伸向前方。三百个“我”的死亡坐标连成线,指向一扇门。
我知道那是什么。
灵界大门。
它不该存在。至少不该以这种方式显现。可它就立在那里,由我的血、我的死、我的名字堆砌而成。门框是扭曲的钢筋结构,像是从地铁隧道里拆下来的骨架,表面爬满黑色纹路——和我脖颈上的一模一样。门缝里渗出灰雾,不流动,也不扩散,只是静静悬着,像一层未干的漆。
我没犹豫。
左手指间的扳指还在跳,血液顺着掌心往下淌,滴到地上没有声音。我抬腿往前冲。一步,两步,三步。每踏出一步,身体就沉一分。不是重量增加,是意识被拉扯。耳道深处开始发烫,亡灵低语不再是单声道,而是炸开成了合唱。
第一个声音是七岁的我。
他在哭。井盖压下来的时候他没喊救命,只是一遍遍叫“爸爸”。接着是十七岁的喘息,殡仪馆冷柜间里,第一具尸体睁开眼,他说了句“轮到你了”,然后我就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像被人掐住脖子。
二十八岁那个最安静。他躺在手术台上,胸口剖开,心脏还在跳。有人把一块黑玉塞进胸腔,说:“这次能活。”
这些不是记忆。是临终感知。每一个“陈厌”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全涌进来了。我继续跑,膝盖已经开始打颤。视野边缘出现重影,左边是我现在的脸,右边是另一个我在笑。那张脸我也认识,是昨天在排水井口看见的克隆体,皮肤底下有鳞片蠕动。
三百个我。
三百种死法。
他们都在等我过去。不是迎接,是吞噬。只要我再靠近十米,他们的意识就会合流,把我挤出去。主体性一旦瓦解,剩下的就是容器。一个能承载所有轮回数据的空壳。
我不让。
右手攥紧手术刀,反手划向小臂。刀刃割开皮肉,血喷出来,溅在脸上温热一片。痛感很尖锐,像一根铁钉钉进太阳穴。我靠这个撑住神志,继续往前冲。
我不是备份。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成了唯一的锚点。我不去想唐墨,不去想父亲,不去想那些红点背后的阴谋。我只记住这一句。一遍,十遍,一百遍。直到它变成机械重复,变成呼吸节奏的一部分。
距离大门还有五米。
意识洪流已经不只是声音了。我能感觉到他们在碰我。左手手腕被一只小孩的手抓住,力气大得骨头要裂开;后颈贴着一张冰冷的脸,是火葬场那天的我,嘴里还含着未烧尽的骨灰;右肩压着一具腐烂的身体,穿着和我现在一样的战术背心,腰带上挂着六管机枪。
他们要把我拖进去。
我要是停下,就会倒下。倒下就会被覆盖。意识会一层层剥掉,像撕纸。最后剩下来的,是他们选出来的那个“新我”。
不行。
我咬破腮内侧,血腥味充满口腔。脚步没停。三米。两米。一米。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框的瞬间,整个世界静了。
不是无声,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压缩到了一点。我站在原地,单膝跪地,右手撑住地面,左手高举,扳指正对大门。血从五个指缝里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滩。
然后,它们来了。
三百股意识同时撞进脑海。
七岁那年井盖合拢的闷响,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十二岁高烧时看见天花板裂开,母亲跪在床边烧符,道士念咒的声音混着雷雨打进耳朵;十七岁第一次听见亡灵说话,是在处理一具溺亡女尸时,她贴着我耳朵说“你也快了”;二十岁在废弃医院取样,被变异体扑倒,牙齿咬进锁骨,我用手术刀捅穿它的眼眶,血喷了满脸……
每一幕都完整得可怕。不止画面,还有气味、温度、肌肉收缩的顺序、心跳频率。我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我。哪一个才是现在跪在这里的人。
有一个“我”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穿白大褂,脸上戴着防毒面具,手里拿着注射器。他说他是研究员,也是实验品。他把针扎进自己脖子,药液推进血管的瞬间,皮肤开始龟裂,黑纹蔓延全身。他笑着说:终于成了。
另一个“我”坐在控制台前,屏幕上全是红点。他按下启动键,全球爆发同步灵潮。他看着自己的手,说:“我不是在毁灭人类,我是在进化。”
还有一个躺在我脚边,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说:“别开门。”
我动不了。身体像是被三百个人同时操控。左手想摸扳指,右手想去拔枪,双腿交替发力要站起来又想跪下。我的脸在抽搐,眼睛不受控地眨,鼻腔里有血流出来,滴进嘴里是咸的。
融合开始了。
意识层面的绞杀。谁的声音最大,谁的记忆最深,谁就能留下来。其他的都会被碾碎,成为养料。我已经感觉到有些东西在消失——三年前殡仪馆夜班的具体日期,第一次使用格林机枪时的后坐力角度,上周吃过的最后一顿饭是什么……这些细节正在被抹除。
我快要没了。
就在最后一道防线即将崩溃时,左手突然剧痛。
扳指炸开了光。
不是火焰,也不是电弧。是一种极冷的白光,从内部迸发出来,像冰层下的闪电。它没有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把所有涌入的意识全都往中心压。那些哭喊、喘息、低语、狂笑,全被挤压在一起,密度越来越高,最后凝成一颗实体。
血色晶体。
指甲盖大小,通体暗红,表面有细微裂纹,像是随时会爆开。它浮在扳指上方一厘米处,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丝灰雾从晶体里逸出,又被光罩压回去。
我松了口气。
整个人脱力,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水泥。呼吸很乱,胸口起伏剧烈。右眼还在流血,视线模糊。但我能感觉到,耳边安静了。那些声音都进了晶体里。暂时。
我慢慢抬起左手。
手指颤抖,扳指表面多了几道新裂痕,比之前更深,几乎要断开。血顺着指根往下滴,落在晶体下方,却没有渗透进去。那东西像是完全封闭的系统,只认意识,不认物质。
我盯着它。
它也在“看”我。
某种层面来说,它是三百个死去的“我”凝聚成的集合体。每一个碎片都代表一次终结,每一次终结都被记录、储存、复现。而现在,它被封住了。不是因为我强大,是因为我够冷。越是无情,越能压制这种侵蚀。当我彻底否定“我是谁”时,反而守住了“我还活着”这件事。
门外的灰雾动了一下。
不是风,是内部压力变化导致的波动。门缝扩宽了半毫米,足够伸进一根手指。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但我知道有什么在等。不是赵无涯,不是苏湄,也不是父亲。是更早的东西。是“归者”这个词最初被写下的地方。
我没动。
现在不能进。
晶体还没处理。它太危险。一旦破裂,刚才那一幕会重新上演,而且不会再有扳指救我第二次。这玩意儿已经快到极限了,裂纹在缓慢扩展,每过一秒,都有细微的震感从指间传来。
我用右手撑地,慢慢起身。
膝盖发软,站了两次才稳住。战术背心湿透了,一半是汗,一半是血。腰间的格林机枪还在,但我不指望它能对付门后的东西。那不是物理武器能解决的领域。
我把左手缓缓收回,五指合拢,将血色晶体裹在掌心。
温度很低。不像血肉,倒像一块刚从冰柜拿出来的金属。它没有挣扎,也没有释放信息,就这么安静地躺着,仿佛刚才的冲击从未发生。
但我清楚。
它只是在等。
等我松懈,等我动情,等我说出“我想知道真相”这种话。只要我表现出一丝好奇或动摇,它就会顺着情绪裂缝钻进来,再次发起围攻。
所以我不能问。
也不能想。
我得像个死人一样站着,才能保证自己还是活的。
远处传来低频震动。
不是来自脚下,也不是空中。是数据空间本身的脉冲。像心跳。一下,又一下。频率和我吻合。我意识到,这个空间可能根本没脱离上一章的实验室。所谓的“门”,不过是代码重构后的出口界面。真正的战场不在外面,在我脑子里。
我低头看了眼手掌。
血从指缝渗出,沿着晶体边缘滑落,在地面砸出一个个小红点。它们没有晕开,而是保持着圆珠状,像是液体失去了表面张力。
我知道该做什么。
不能碰门。
不能进。
不能查晶体里的内容。
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是守住这个状态——清醒,冷酷,不动情。
我闭上完好的左眼。
右眼的血还在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肩头,浸透布料。我站着,不动,像一尊刚从地下挖出来的雕像。扳指贴着皮肤,微微发烫。晶体藏在掌心,安静得过分。
门没再动。
灰雾也没再涨。
只有我还在呼吸。
一呼,一吸。
像在对抗整个世界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