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晶体,它在掌心发凉。没有震动,也没有声音,像一块刚从停尸柜里拿出来的金属片。血顺着指缝往下流,在地面砸出几个小红点。那些血珠不散,也不动,就那么圆着,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表面。
耳边安静了。三百个“我”的哭喊、喘息、低语全没了。不是消失了,是被封住了。这东西现在装着他们,也可能是装着我。我不知道哪个更糟。
扳指还在跳,贴着皮肤,微微发烫。左臂上的刀口又裂开了,血滑下来,混进掌心。晶体没吸,也没反应,只是更冷了一分。
我知道不能松手。一松,它们就会冲回来。意识绞杀不会再来一次警告,直接就能把我碾碎。我得守住这个状态——清醒,冷,不动情。像死人那样站着,才能证明我还活着。
然后,它动了。
不是晶体本身,是我脑子里的东西。一段画面突然挤进来,清晰得不像回忆。
实验室。白墙,不锈钢台面,头顶的灯管嗡嗡响。一个男人背对着我站在操作台前,穿白大褂,戴手套。他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管里是黑色液体。镜头拉近,液体在光下泛红,像血还没凝固。
他转身。我看清脸。
陈望川。
我爸。
他没看镜头,而是低头看着桌上的一块黑玉扳指。那东西和我现在戴的一模一样,只是没裂痕,也没血。他把注射器扎进自己脖子,推药。动作很稳,像做过很多次。
皮肤开始变。先是脖颈处浮现纹路,黑色,细密,像蛛网爬开。他没叫,也没抖,反而笑了。低声说:“成了。”
画面切走。
下一个场景是手术台。上面躺着一个人。小孩。七岁左右,闭着眼,身上连满导线。监控仪滴答响,心跳平稳。镜头移过去,我看清那张脸。
是我。
我爸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同样的注射器。他低头看我,眼神没波动,像是在看一份实验报告。他说:“意识上传准备就绪。灵界锚点,启动。”
他把针扎进我太阳穴。
我没动,也没醒。但下一秒,我的身体抽了一下。监控仪上的波形猛地跳起,变成一条直线,又迅速重组为另一种频率——不像是人类脑电图,倒像是某种信号脉冲。
画面外传来机械音:【锚点绑定成功。灰潮效应初现。】
再切。
城市夜景。暴雨。街道空无一人。天空灰蒙蒙的,云层翻滚,像有东西在里面爬。镜头扫过一栋楼,窗户突然炸开,一道黑影冲出去,落地时四肢着地,脊椎扭曲变形。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越来越多的人从窗里跳出来,动作僵硬,眼睛发灰。
字幕浮现在画面上:【灰潮首夜,全球同步爆发。源头定位:未标记坐标。】
然后是最后一段录像。
还是那个实验室。时间变了。墙上有日历,显示二十年前。我爸坐在椅子上,已经不行了。脸色青灰,呼吸微弱。他面前站着另一个人,穿防护服,脸看不清。
我爸说:“把他的肉体封存。意识留在灵界。用扳指做锁。只要锚点不毁,灰潮就不会停。”
那人问:“如果他醒来呢?”
我爸闭眼,停了几秒,再睁时目光很静:“那就让他找答案。找到那天,就是终结的时候。”
画面到这里断了。
我没有动。站在这儿,左手攥着晶体,右手还握着手术刀。血从胳膊流到指尖,滴下去,砸在脚边。刚才那些不是记忆,也不是幻觉。是记录。完整的实验流程,藏在晶体最深处,等我握住它才放出来。
所以我是锚点。
父亲把我意识上传,又把一部分封在肉体里。灰潮不是灾难,是我的副作用。每一次灵潮波动,都是我在灵界挣扎的回响。而那些克隆体——七岁、十七岁、二十八岁的“我”,全是容器。他们不是用来替代我,是用来补全我。当三百个死亡样本全部激活,我的完整意识就会重组,重新连接灵界。
我不是人。我是装置。
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阻止什么,而是为了完成启动。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从背后,是从门那边。灵界大门的缝隙外,水泥地发出轻微摩擦音。一步,停。再一步,又停。节奏很稳,不急,也不试探。
我抬头。
门缝比之前宽了些。灰雾还在悬着,没动。但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走出来时,没有引发警报,也没有能量波动。就像他本来就在那儿,只是现在才被看见。
赵无涯。
他没穿白袍,也没戴投影面具。就一身黑色作战服,双手垂着,站在我对面五米远的地方。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直盯着我。
我没有开枪。
格林机枪在腰间,手指已经摸到扳机护圈。但我没动。因为扳指没响。它一直贴着皮肤,只要有威胁靠近,就会发烫预警。现在它只是温的,像普通石头。
赵无涯也不说话。就这么站着,看我。
我慢慢抬起左手,把血色晶体举到胸前,让它悬在两人之间。它还在转,缓慢,稳定。表面裂纹没扩大,也没缩小。像在等待什么。
他目光落下来,盯住晶体。
三秒。
然后,我看到了。
他的脸。下颌线条,鼻梁弧度,眉骨的高度……和我有七分相似。不是双胞胎那种像,是血缘深处透出来的轮廓。像同一张底片洗出两张照片,一张正常,一张偏暗。
我没眨眼。
他也一样。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中间隔着一颗装满我死亡记忆的晶体。空气里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只有我自己的呼吸,一深,一浅。
他终于动了。
不是进攻,也不是后退。他只是抬起右手,缓缓摘下了右手的手套。露出的手背很干净,没有纹路,也没有伤疤。但他没继续动作,而是把手垂回去,重新站定。
我还是没开枪。
他知道我不敢。这一枪要是打出去,晶体可能会震,意识会泄,三百个“我”会立刻反扑。我得守着它,守着这份冷,守着这份死一样的清醒。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也不低。
“你看到记录了。”
我说:“看到了。”
“那你应该明白,”他顿了一下,“你不是受害者。”
我没接话。
“你是结果。”他说,“是你父亲二十年前写下的终点。灰潮不是意外,是你觉醒的倒计时。那些克隆体,不是试验品,是钥匙。每一个死掉的‘你’,都在帮你打开下一扇门。”
我握紧晶体。它更冷了。
“你一直在找真相。”他说,“现在它在你手里。问题是——你准备好了吗?”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把左手再抬高一点,让晶体正对他的脸。它旋转着,映不出影像,但我知道他在看。看这颗由三百次死亡凝成的东西,看它里面藏着的、属于“陈厌”的全部秘密。
他没躲。
也没笑。
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一个答案。
我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画面。我爸推药,扎针,说“成了”。他说我是锚点,是装置,是必须启动的东西。而赵无涯站在这儿,长得像我,知道一切,却不说破他是谁。
他是另一个辈份?
还是另一个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不能动情。一动,神志就会塌。一问,就会陷进去。我得冷下去,冷到骨头里都是冰,才能撑住这具身体不散。
我闭上左眼。右眼的血还在流,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战术背心上,洇开一片暗红。
再睁开时,我盯着他。
“你说我是终点。”我声音很平,没有起伏,“那你是什么?”
他没立刻答。
灰雾从门缝里渗出一丝,缠上他的鞋尖,又缓缓滑落。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刚从地下挖出来的雕像。
然后他开口。
“我是第一个失败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