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他。血从右眼流下来,滑过颧骨,在下巴积了一小堆,滴在战术背心上,声音很轻,像钟表走针。
他站在那里,灰雾缠着鞋尖,又滑开。没有动,也没有进攻的意思。右手垂着,左手自然下垂,站姿和我差不多——重心落在前脚掌,随时能冲或退。这不是摆姿势的人会有的样子。他是真的不急。
扳指贴着皮肤,温的。没响,也没发烫。它一直知道危险在哪。现在它安静,说明眼前的赵无涯不是威胁源。至少,不是它定义的那种。
可我知道不对。
他说他是“第一个失败的容器”。这话落进耳朵里,骨头缝里就起了凉意。不是害怕,是熟悉。就像听见一个早就存在、但我一直不敢想的事被说破了。
我没有松手。血色晶体还在左手里,冷得像冰块。三百个“我”的死亡记忆压在里面,一动不动。只要我不松,它们就不会冲出来。我已经试过一次崩溃,不想再来第二次。
他开口:“你以为自己是实验体?”
声音还是刚才那样,不高不低,但这次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音调差半拍,听着不舒服。
我没答。
“不。”他说,“你是唯一成功的初代归者。”
这句话像刀片划过耳膜。我手指收紧,晶体边缘硌进掌心,疼让我清醒。成功?归者?这些词不该用在我身上。我是活下来的打手,是截取亡灵记忆换情报的工具,是政府名单上那个sss级威胁编号。我不是什么“初代”。
可扳指突然热了一下。
不是警告那种烫,是内部发热,像有电流顺着骨头往上爬。我摸到戒指,发现热源不在表面——在皮肉下面,在骨头上。
赵无涯看着我,眼神没变。但他抬手了。右手慢慢举起来,指尖对准自己左脸。
然后,他开始撕。
动作很稳,像在揭一张贴得太久的创可贴。皮肤纹理裂开,发出细微的“嘶”声,不是血肉撕裂,更像是某种涂层剥落。那层东西往下掉,露出底下的脸。
我看到了伤疤。
右眼下方,一道歪斜的裂痕,从眼角斜劈到颧骨,边缘不规则,像是被碎玻璃划开后没缝好。位置、长度、走向,和我脸上这一道,分毫不差。
他把整张“脸”撕了下来。
那东西落在地上,像一团干掉的橡胶面具,皱成一团。他没看它,只站着,任由真面目暴露在灰雾光里。
我和他对视。
七分像。现在不止是轮廓像了。是同一张脸。
他不是模仿我。他是复制体,或者更糟——他是另一个版本的我。
空气里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只有我的呼吸,一深,一浅。格林机枪还在腰间,手指已经摸到扳机护圈,但我没拔。我知道不能开枪。一动,意识就会晃。一晃,晶体里的东西就会炸开。我会变成他们中的一个,三百次死亡里的一具尸体。
他动了。
不是攻击,也不是靠近。他只是抬起右手,缓缓摘下了右手的手套。动作和刚才一样慢,一样精准。手套脱下来,手背露出来——干净,没有纹路,没有疤痕,皮肤颜色正常。
但他没停下。
他继续脱,左手也动了。两只手套都掉了。接着是作战服的拉链,从领口一路拉到底。衣服敞开,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衣。他把它也脱了,扔在地上。
现在他只穿着裤子,赤着上身站在我面前。
我没有看到改造痕迹,没有机械接口,没有基因拼接的异变组织。他的身体……正常。但我知道不对。
因为他开始变。
皮肤褪色,变得苍白。身高缩短,肩膀收窄。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声,像是重新排列。肌肉萎缩,又重组。整个过程没有痛感表现,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近乎解脱的表情。
我盯着他。
七岁那年的病号服是灰色的,袖口有洗不掉的药渍。我躺在手术台上,太阳穴插着针,心跳仪滴答响。监控波形变成信号脉冲那一刻,我爸说:“成了。”
眼前这个人,变成了那个小孩。
他穿着灰色病号服,额角渗血,眼睛空洞。站姿微微前倾,重心不稳,像是刚做完手术还没醒过来。但他睁着眼,直勾勾地看着我。
是我。
七岁的我。
不是克隆体,不是备份。是当年那个被推入灵界的意识载体,是第一个尝试绑定锚点的身体,是失败的那个。
扳指突然亮了。
一道暗红色的光从戒指表面射出,笼罩住赵无涯的身体。那光芒不刺眼,但带着重量,像液体一样裹住他。他的脚离地半寸,悬在空中,身体不再动,也不再变化。
我握紧晶体。
它更冷了。
就在这时,地面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某种东西在地下苏醒。三百具婴儿尸体埋在不同区域,每一具胸口都嵌着黑玉扳指碎片。现在,那些铭牌开始震颤。
金属片自动脱离腐肉,一块接一块飞向空中。它们在灰雾中旋转、拼接,发出细碎的“叮”声,像锁链组装。很快,一条泛着幽光的锁链成型,长约十米,两端悬空。
它先缠住了七岁形态的赵无涯的脚踝。
金属环收紧,发出“咔”的一声,锁死。他没挣扎,也没反应,只是浮在那里,眼神依旧空洞。
下一秒,锁链另一端射向我。
我侧身躲,但它太快了。绕过手腕,直接锁住我握着晶体的左手,连同血色晶体一起捆死。我用力扯,锁链纹丝不动。力量不是来自物理层面,而是某种规则——就像时间不能倒流,门不能穿墙,我现在必须被绑住。
双“陈厌”同时被拖行。
地面留下两道平行的血痕。我的膝盖擦过水泥地,战术背心磨破,肩胛骨撞到凸起的钢筋,传来钝痛。但我没停。锁链拉着我们,朝灵界之门移动。
门比之前宽了。灰雾翻涌如潮,里面似乎有无数眼睛在眨。门口的地面向下塌陷,形成斜坡,通向更深的黑暗。
我们被拖到门前三米处,停下。
锁链绷直,两端固定。我和七岁的自己面对面,中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他看着我,眼里没有情绪。我看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扳指还在发光,红得发暗。晶体在我手里,冷得几乎要冻伤皮肤。我想松手,但知道不能。一旦放开,意识洪流会立刻反扑。我已经守住了两次,不能再冒第三次险。
赵无涯——或者说,这个曾经叫赵无涯的存在——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两个人叠加,而是完全变了。是孩子的嗓音,带点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你记得那天吗?”他说。
我没答。
“手术台,白灯,心跳仪。”他继续说,“你说不出话,但你能听。你能感觉到针扎进太阳穴的温度。你能闻到消毒水混着血的味道。你能看见他低头看你,说‘成了’。”
我闭眼。
画面回来了。不是回忆,是记录。清晰得不像属于我。
我爸站在旁边,戴着手套,拿着注射器。黑色液体在针管里泛红。他扎进我太阳穴,推药。监控仪波形跳成直线,又重组为信号脉冲。
【锚点绑定成功。灰潮效应初现。】
“我不是失败。”他说,“我只是没活下来。”
我睁眼。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有了焦点。
“你是活下来的那个。”他说,“所以你成了归者。而我……只是被丢掉的数据。”
扳指的光更亮了。
锁链开始收缩,把我们往门里拉。地面摩擦声持续不断,血痕延长。门内的灰雾翻滚加剧,像是在等待祭品。
我用右手撑地,试图抵抗。但力量不够。规则层面的东西,不是肌肉能对抗的。
七岁的我漂浮着,没有挣扎。他知道逃不掉。
我也知道。
但我们还在这里。还没有进去。还没有完成启动。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两个“陈厌”,一个从过去来,一个活到现在。一个是失败的容器,一个是成功的装置。可谁才是真正的我?
锁链收紧,脚踝传来金属压迫感。灰雾扑到脸上,带着腐烂和铁锈的味道。门缝扩大,露出里面无尽的黑暗。
就在这一刻,我听见了。
不是亡灵低语。
是我的声音。
三百个“我”在晶体里齐声开口,说同一句话:
“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