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牌上的“归者”二字像是用烧红的铁条烙进水泥里,边缘还冒着看不见的烟。我盯着它看了半秒,抬脚就走。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风从背后推着我,带着一股陈年档案室的味道——纸张霉变、墨水挥发、金属零件缓慢氧化。我的左臂还在渗血,血顺着战术背心的布料往下淌,滴在脚边的地砖上,声音很轻,但每一下都像钟摆。
百米。
第一段百米走完,梧桐树突然老了。叶子从青绿转为焦黄,枝干扭曲变形,树皮裂开处露出蜂窝状的空洞。一辆自行车倒在路边,车轮还在转,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像是卡住了什么骨头。我没有看它。扳指贴在掌心,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像刚握过一块暖石。
二百米。
沥青路面开始龟裂,裂缝中钻出锈色的铁轨,歪斜地拱出地面,像某种生物破壳而出。空气中飘起灰白色的雪粒,落在肩上不化,一碰就碎成粉末。我伸手抹了把脸,指尖沾到的不是水,是细沙般的结晶。背心左肩位置突然湿了,血从布料底下渗出来,颜色发暗,像是凝固了很久又被挤出来的旧伤。我没受伤,也没动刀。这血来自另一个时间层。
三百米。
街灯全灭了。路灯杆子歪斜成三十度角,电线垂下来,在空中轻轻晃。前方一栋楼的外墙正在褪色,广告牌上的女人从彩色变成黑白,再变成模糊的轮廓,最后只剩下一个空框。一辆公交车停在站台前,车门开着,里面没人,驾驶座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行车日志,纸页被风吹得翻动。我走过时瞥了一眼,日期写着“2003年7月19日”。
四百米。
地面开始倾斜。整条街道像被人从中间撬起来,朝前低伏下去。我踩在坡面上,脚步不得不加快。手背的蓝纹又动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蔓延,而是分叉、延伸,逐渐构成一个字的偏旁——“阝”。我知道那是个站名,也可能是人名。我不去想。扳指微微震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钟楼出现在前方三百米处。
它孤零零地立在塌陷的十字路口中央,四面钟盘都指向十二点,但指针在逆向旋转。每一圈都慢半拍,像是机械心脏跳漏了节奏。钟楼下有个平台,围着生锈的护栏。一个人影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拎着一台嵌入墙体的金属箱体。那箱子表面刻满符文,有些像电路图,有些像墓碑铭文。
我认得那个背影。
陆沉舟。
他穿着破损的军装,肩章掉了,领口撕开一道口子。右腿是假肢,金属关节裸露在外,连接处缠着胶带。他没戴帽子,头发全白了,后颈有一道贯穿的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刺穿。他动作很稳,一点一点地调整箱体上的旋钮,嘴里低声念着什么。
我没有停下。
也没有拔枪。
扳指突然发烫,像是要烧穿我的皮肤。我本能地摸上去,指尖触到一丝滑腻——是血,从戒指内侧渗出来的,温热,带着铁锈味。眼前画面一闪:
病床。
白色的床单,泛黄的枕头。一只手伸出来,手指颤抖,指甲发紫。那只手想抓住什么,但抓不住。耳边传来断续的声音:“别信……名字……”
母亲。
影像只持续了一瞬,立刻消失。扳指冷却下来,血也不见了。但我嘴里有股血腥味,舌尖破了。我咬的。
陆沉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头,看见我,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敌意。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份早已读过的报告。
“你来了。”他说。
我没应。
“走了四百米,每百米十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现在是2043年。再往前,就是灰雾纪元。”
我还是没说话。
他笑了笑,嘴角扯得很开。“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死的。”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直接敲进太阳穴。
我没有动。心跳没加快,呼吸没乱。但我右手食指抽搐了一下,离格林机枪近了两公分。我压住它。
“他不信名字。”陆沉舟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任务进度,“他以为能靠记录和数据挡住灵潮。结果呢?他连自己儿子的名字都没保住。”
我抬起左手,扳指对准他。
他不躲。
“你不是陆沉舟。”我说。
“我是。”他点头,“只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他是三年前死在水泥封城行动里的。我是后来长出来的那个——被灵雾泡了七年的残片,靠记忆回放活着。”
他站起身,假肢发出“咔”的一声锁紧音。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望着钟楼内部,“你们父子俩,一个不信名字,一个被名字追着跑。到最后,都被同一个东西杀了。”
我没有问那是什么。
我转身就走。
他没拦我。
但在我迈出第三步时,他又开口了:
“你母亲临死前写了三个字。我没看到内容,但我听见她说了最后一句——‘别让他回来’。”
扳指猛地一烫。
眼前再次闪现病床画面,比刚才清晰一点:母亲的脸浮现在阴影里,嘴唇开合,确实在说“别信……名字……”,然后她的手突然落下,像断线的木偶。与此同时,我耳中响起一段低语,不是亡灵的声音,也不是我的记忆,而是一个孩子的哭声——七岁那年,我在父亲实验室里第一次听见亡灵说话时的哭声。
我咬得更深了。
舌尖的血流进喉咙。
我迈步,踏上倾斜的街道,朝钟楼另一侧走去。身后,钟声忽然响起。不是一下,而是连续十二下,每一声都拖得极长,像是在拉扯时间本身。我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变化,砖石融化成铁水,又凝固成轨道。空气越来越冷,呼吸开始结霜。
五百米。
战术背心前襟突然渗出血迹,位置在心脏左侧,形状像一枚指纹。我没有受过这种伤。但这血很熟,是我七岁时在实验体解剖课上留下的记录样本之一。当时父亲说:“这孩子的心脏位置偏移了三毫米,天生就不该活。”
手背的蓝纹已经构成完整的“阝”字,开始向手腕上方延伸第二笔。它不再只是纹路,更像是某种文字的骨架,正在等待填充。
前方街道彻底塌陷,变成一条向下延伸的坡道,两侧是崩裂的建筑残骸,像巨兽啃噬后的骨头。坡底隐约可见铁轨,漆黑,湿滑,反射着不存在的光源。一辆列车的轮廓沉在远处雾中,车头没有灯,只有一道竖着的裂口,像眼睛。
我没有停下。
也没有回头看钟楼。
陆沉舟的身影已经淡出,和他的钟表一起,被十二声钟响碾成碎片。但他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死的。”
我知道他在等我。
所有等我的人都在等我。
他们不喊,不叫,不追。他们只是站在站台尽头,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手里拿着不同的票,静静地看着我走过去。
我不会回头。
我不能回头。
回头就是名字。
名字就是归者。
我继续走。
铁轨在脚下延伸,发出轻微的震动。每一次脚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某个人的遗嘱上。扳指安静了,但手背的纹路还在生长。它快要写出第一个完整的字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字。
但我知道,当它写完的时候,我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也会知道,谁在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