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我该怎么回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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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与扭曲的“磨合”中,一天天滑过。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温暖的拥抱,甚至连像样的对话都少得可怜。家,更像是一个布置精美、温度适宜,却弥漫着无形冰霜的陈列馆。而李辛,就是馆中最中心、也最令人心碎的那件展品——一只被精心“雕琢”过,外表温顺乖巧,内里却早已被自己亲手拆解得支离破碎的“宠物”。

她像一个最虔诚也最残酷的学徒,而段瑾洛每一个细微的反应、每一句简短的话语、甚至每一次沉默和转身,都成了她解读“段瑾洛喜好”的唯一教材。她的大脑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却逻辑扭曲的分析仪,夜以继日地处理着从他那里接收到的、冰冷而模糊的反馈信号。

(“今天给他递水时,他接过去,但眉头似乎皱了一下,是水温不对?还是我靠得太近,让他觉得有压迫感?下次水温再低一度,递过去就立刻后退两步。”)

(“晚餐时,试着说了句‘今天天气真好’,他没有回应,甚至没抬眼。是不喜欢我主动找话题?还是觉得这种闲聊无聊?以后非必要,尽量不说话。”)

(“昨天他回来很晚,我按照‘温顺妻子’的标准,没有多问,只是帮他放了洗澡水。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比平时更冷一些。是怪我太漠不关心?可是,主动询问会不会又显得‘逾矩’、‘管太多’?到底该问还是不该问?好,下次如果他晚归,就站在门口,只说一句‘回来了,辛苦了’,然后观察反应。”)

她的灵魂深处,那个曾经鲜活、不羁、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小爷”,仿佛真的化身成了一个手持冰冷手术刀的外科医生(或者说,刽子手),正在对自己的“内核”进行一场惨无人道、永无休止的局部切除与填充手术。

刀锋落下,精准地剜掉一块带着“野性”、“冲动”、“直接”标签的血肉。“哦,这个地方,上次插话被他冷漠打断了,段瑾洛不喜欢。”鲜血淋漓的创口暴露在意识的寒风中,她面无表情地拿起名为“沉默”、“观察”、“谨慎”的水泥,胡乱地、粗暴地封堵上去,不在乎是否契合,不在乎是否发炎流脓,只求表面看起来“平整”、“无害”。

偶尔,当她某个举动(比如一次比以往更低顺的低头,一次更悄无声息的退开)换来了段瑾洛一个几不可查的、不那么冰冷的侧影,或是接过东西时指尖那几乎不存在的、短暂的停顿,她濒死的心跳会猛地漏跳一拍,随即涌上一种扭曲的、近乎狂喜的确认:

“这里!!这里应该是他喜欢的!是对的!要继续保持!不,要做得更好,更极致!”于是,那块刚刚被水泥封住、尚未愈合的伤口,会被她强行挖开,填入更多、更厚、更扭曲的“温顺”与“乖巧”,直到那里彻底变成一块坚硬、冰冷、毫无知觉的、符合“模具”的填充物。

一刀,又一刀。一凿,又一凿。

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血肉模糊,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属于原本的“李辛”。

可外面,那具名为“李辛”的皮囊,却被她用惊人的意志力,维持得近乎完美。

过分乖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终日待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不见阳光(或者说,不见能让她鲜活起来的阳光),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没有血色的、易碎的瓷白。曾经被风雨和冒险打磨出健康光泽的脸庞,如今精致得像最上等的白瓷人偶,眉眼低垂,总是含着一种刻意练习过的、柔顺的弧度,嘴唇习惯性地抿着,不笑的时候带着淡淡的忧郁,笑的时候又空泛得没有灵魂。她不再像一只充满生命力、随时准备扑击或逃窜的小豹子,更像是一只被摆在昂贵货架最顶端、毛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空洞、只会静静等待主人(或买家)偶尔投来一瞥或做出安排的——宠物猫。

命运?她似乎已经放弃了“安排”命运的念头,只是被动地、麻木地,等待着被“安排”。

然而,生活总喜欢在看似凝固的悲剧中,投下几颗意想不到的石子,让本就浑浊的水面,激起更绝望的涟漪。

这天上午,段瑾洛走得比平时更匆忙些,大概是有什么紧急会议。李辛在收拾客厅时,在沙发的缝隙里,摸到了他遗忘的手机。

送,还是不送?

按照她这段时间自我设定的“行为准则”——不主动打扰,不制造“麻烦”,不介入他的工作——似乎不该送。

可是……万一有很重要的电话呢?万一耽误了他的事情呢?

去送。尽快送过去。然后立刻离开,不打扰他。

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连衣裙,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扑了点粉,掩盖住过于苍白的脸色。拿起车钥匙,她像个执行秘密任务的机器人,设定好程序:前往段氏大厦——送达手机——即刻返回。

一路畅通。到了段氏大厦,李辛不是第一次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走向总裁专属电梯。助理认识她,虽然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但还是恭敬地帮她刷了卡,直达顶层。

总裁办公室外间的秘书似乎想通报,李辛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了句“送手机”,然后指了指虚掩的厚重实木门。她没想窥探,只想快速完成“任务”。

然而,就在她走到门边,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板的那一刻,里面传来了一阵轻快的、属于年轻女孩的笑声,像银铃般清脆,与她这段时间所置身的死寂形成了刺耳的对比。紧接着,是段瑾洛的声音。

不是冰冷的,不是漠然的,也不是压抑着烦躁的。而是……带着一丝松弛的,甚至能听出些许愉悦的,微微上扬的语调。

“就你机灵。”他说,语气是李辛已经快要想不起来的、那种带着淡淡无奈却又纵容的味道。

然后,她听到了那声轻笑。很轻,很短促,但确确实实是——笑声。是唇角微扬,气息带动的那种,真实的、轻松的笑意。

李辛的血液,在那一刻,仿佛瞬间冻结了。全身的肌肉,连同那些被水泥封住的伤口,一起僵死。

鬼使神差地,她向前挪了极小的一步,视线透过并未关严的门缝,向内望去。

宽大办公桌后,段瑾洛坐在高背皮椅上,姿态是罕见的放松,手臂闲适地搭在扶手上。而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得体职业套裙、看起来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女孩。女孩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脸,但能看出身材娇小,扎着利落的马尾,脖颈纤细白皙。她似乎刚刚说了什么俏皮话,此刻正微微歪着头,露出侧脸甜美的轮廓,笑容灿烂,带着不谙世事的活力与娇憨。

而段瑾洛,正看着她。那双总是对她凝结着寒冰的眼眸,此刻映着窗外的天光,竟然显得有几分……柔和?他嘴角那个尚未完全消散的、微微上扬的弧度,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李辛早已破碎不堪的心脏,然后狠狠一绞!

疼。

前所未有的疼。比自我切割时更疼,比吞咽委屈时更疼,比面对他所有冰冷无视时加起来,还要疼上千百倍!

因为她突然明白了,段瑾洛不是不会笑,不是不会温和,不是永远只有冰冷和压抑。他只是……不对她那样笑了。他的温和,他的松弛,他那种近乎纵容的无奈,他唇角那真实而轻松的弧度……给了别人。

给了眼前这个,看起来可爱、甜美、鲜活、大概也不会像她一样整天“装模作样”、“惹他心烦”的女孩。

李辛彻底呆住了。灵魂出窍般,愣愣地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手机,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连接。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些辛苦构建的“行为准则”、“应对策略”、“表情模板”在巨大的冲击下灰飞烟灭。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时间失去了意义。她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直到那个背对着她的女孩似乎感觉到了身后过于强烈的、凝固的视线,疑惑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女孩显然认出了她(或者说,认出了“段太太”这个身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闪过一丝惊慌和无措,匆匆对段瑾洛说了句什么,便低着头,几乎是逃离般地从李辛身边快步走了出去,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夹杂着淡淡的、清新的香水味。

那味道,让李辛胃里一阵翻搅。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段瑾洛。

段瑾洛早在女孩转头时,就看到了门口的她。他脸上那丝罕见的温和与笑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重新恢复了惯常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没有起身,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任何被“撞见”后的尴尬或恼怒。他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惨白失神的脸上,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个突然闯入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你怎么来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质问,没有好奇,只是简单的确认。没有解释刚才那一幕,没有辩白那个女孩是谁,他们说了什么,他为什么笑。

仿佛,那只是一件无需提及、也无需在意的、最平常不过的小事。

而李辛,在他的目光和这句平淡的问话中,残存的最后一丝魂魄,也似乎被彻底击碎了。

我怎么来了?

是啊,我怎么来了?我为什么来这里?我来干什么?

我该怎么回应?

大脑彻底宕机。死机。黑屏。

那些她辛苦练习了无数个日夜的、应对各种场景的“程序”——插科打诨?不,那太“野”,他早就不喜欢了。撒娇吃醋?不,那太“作”,会显得不懂事。柔顺乖巧地递上手机,说一句“你忘带了”?不,那太“假”,他刚才的笑容已经证明,他厌恶极了她这副伪装出来的模样……

所有预设的选项,所有可能的路径,在此刻,全部失效,全部崩塌。

只剩下灵魂最深处,那个早已被自己切割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李辛”,蜷缩在意识的角落里,手里还握着那柄沾满自己鲜血和碎片的手术刀,抬起空洞迷茫的眼睛,望着眼前这片更加恐怖的、无法理解的荒原。

她在问自己,声音嘶哑绝望,带着濒死的战栗:

(这……这该怎么雕刻?)

(段瑾洛不喜欢的……好像不是这块骨头的野蛮,也不是那块皮肉的娇纵,不喜欢我话多,不喜欢我沉默,不喜欢我主动,不喜欢我被动……)

(他好像……只是不喜欢“我”。)

(不喜欢“李辛”这个人。)

(那我……我要怎么雕刻?)

(把“李辛”这个存在,彻底剜掉吗?)

(可是……“李辛”就是我啊。剜掉了“我”,还剩什么呢?一具空洞的、填充着“他可能喜欢”的材料的皮囊吗?但那也不是“他喜欢的”啊,他刚才对别人笑了……他喜欢的,是那种鲜活、生动、不费力的样子……)

(我模仿不来……我学不会了……)

(我把自己……都雕刻没了啊……)

(了结自己吗?)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亮起的鬼火,冰冷,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

(可是,了结了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皮囊,也重造不了了啊……也变不成他喜欢的样子了啊……)

绝望,如同最深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她的口鼻,灌满了她的肺叶,沉重地压迫着她每一寸碎裂的灵魂。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玩偶,眼神涣散,失去了最后一点光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洞。

而段瑾洛,就坐在几步之遥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

他在等。

等着看这个伪装了如此之久的女人,在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他对别人露出那样真实温和的笑意后,会有什么“真实”的反应。等着她的面具碎裂,等着她的情绪崩塌,等着那个被压抑许久的、真实的李辛——无论是愤怒的、痛苦的、歇斯底里的——冲破这层令他厌恶的“温顺”外壳,重新站到他面前。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应对任何激烈场面的准备。无论她哭闹、质问、还是崩溃,都好。那至少证明,她还有感觉,她还在乎,那个鲜活的灵魂,还没有被彻底扼杀。

可他不知道。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眼前这个呆若木鸡、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的女人,那层“伪装”之下,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鲜活的、有着锋利爪牙和炽热灵魂的李辛。

那下面,没有“真实的反应”可供爆发。

只有一片,被他日复一日的冰冷、无视、拒绝,以及她对自己惨无人道的“雕刻”,共同造就的——血肉狼藉,废墟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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