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段瑾洛从别墅冲出来时,甚至忘了换下那身沾满灰尘、在打斗中变得皱巴巴的西装。头发凌乱,眼底布满骇人的红血丝,脸上还带着与慕琛搏斗留下的、未及处理的细微伤痕。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段氏总裁平日里的冷静自持、矜贵优雅,活脱脱一头被逼到绝境、濒临疯狂的困兽。
他不在乎。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李辛最后看他的那个空洞眼神,是那满墙无声泣血的便签,是慕琛那张在停车场对着他露出挑衅笑容的脸。他必须找到她,立刻,马上!他绝不允许李辛在那种状态下,被慕琛那个处心积虑、不择手段的混蛋留在身边!天知道慕琛会对她做什么,会怎样利用她的脆弱,会怎样……
段瑾洛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比任何悔恨都更甚。
黑色轿车如离弦之箭,撕裂沉沉的夜幕,朝着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不是公司,不是任何可能留下李辛线索的地方——那些地方他已经翻了个底朝天,徒劳无功。他要去的地方,是此刻唯一可能、也必须给他答案的所在。
慕家老宅。
深夜的慕家老宅,依旧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森严的寂静。段瑾洛的车子如同失控的猛兽,一个急刹停在雕花铁门外,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了夜的宁静。他甚至等不及门卫通报,直接推开车门下车,几步冲到紧闭的铁门前,用力拍打着冰冷沉重的金属。
“开门!”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暴戾。
门卫被惊动,看清来人后,脸色微变,一边急忙通过对讲机向主宅汇报,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侧门。段瑾洛不等门完全打开,侧身便挤了进去,大步流星地朝着主宅客厅走去,步伐又快又急,带着一股摧枯拉朽般的气势。
客厅里,慕砚山还未休息,正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就着落地灯的光线看着一份文件。他年过半百,鬓角已染霜华,但身姿依旧挺拔,眉宇间沉淀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岁月磨砺出的沉稳。听到外面不同寻常的动静,他抬起头,正好看到段瑾洛如同一阵裹挟着暴风雨的煞气,冲进了客厅。
“瑾洛?”慕砚山放下文件,眉头微微蹙起。他从未见过自己这个向来沉稳冷静、甚至有些过分克制的长子,如此失态的模样。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脸上带着伤,眼神里的光芒近乎癫狂,周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几乎要实质化的焦灼与暴戾。
“爸,”段瑾洛甚至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直直地站在慕砚山面前,胸膛因为急奔和激动而微微起伏,开门见山,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力度和不容置疑的急切,“我要慕琛现在的位置。”
慕砚山镜片后的眸光微微一闪,放下交叠的腿,身体微微前倾,打量着段瑾洛,声音平稳,却带着审视:“这么晚过来,就为这个?瑾洛,你跟阿琛怎么了?”他自然知道这两个儿子之间素来不睦,但闹到让段瑾洛深夜如此狼狈地上门要人,还是头一遭。联想到段瑾洛脸上的伤,慕砚山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面上不显。
段瑾洛对父亲的询问恍若未闻,或者说,他此刻所有的心神都被“找到李辛”这个念头占据,无暇他顾,也无心解释。他只知道,慕琛肯定在李辛身边,必须立刻、马上找到他们!
“我要慕琛现在的位置。”他重复,声音更沉,更冷,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甚至隐隐有一丝对父亲权威的逼迫,“您联系他,问他在哪。现在。”
他没有用“请”,没有用商量的口吻,甚至没有解释缘由。这不符合他一贯对父亲保持的、即使关系微妙也维持着表面尊重的态度。此刻的他,已经被恐慌和悔恨焚烧得只剩下一根紧绷的弦——找到李辛。
慕砚山的眉头蹙得更紧。段瑾洛这种近乎命令的、失态的态度,让他有些不悦,但更多的,是惊疑。他了解自己的长子,若非天大的事,绝不会如此。而能让他如此方寸大乱的……
“是跟那丫头有关?”慕砚山缓缓问道,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段瑾洛混乱失控的表象下,剖析出真相。对李辛这个儿媳,说不上多喜爱,但也算认可。只是近来似乎有些风言风语……
听到“那丫头”几个字,段瑾洛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那满墙的便签纸再次在眼前晃动,李辛空洞死寂的眼神如同梦魇。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痛苦和急切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死死盯着慕砚山,一字一句,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甚至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爸,帮我。”
不是命令,不是要求,而是一个儿子在走投无路时,对父亲最直接的、剥离了所有伪装和算计的恳求。
“李辛现在很不好……我必须找到她。慕琛在她身边。”他终于多说了几句,声音干涩嘶哑,“您知道慕琛对她是什么心思!我不能……绝不能再让慕琛靠近她!求您,联系他,告诉我他在哪!”
“求您”两个字,从骄傲如段瑾洛的口中说出,重若千钧。他挺直的脊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压抑和恐慌。
慕砚山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被抽空了所有冷静自持、只剩下脆弱焦灼内核的儿子,又想到那个向来玩世不恭、心思难测的小儿子。段瑾洛对李辛的在意,超出了他的预计;而慕琛对李辛的执着,他也并非毫无所觉。只是没想到,兄弟阋墙,竟到了如此地步,而且是为了一个女人。
客厅里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段瑾洛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对段瑾洛而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都在凌迟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良久,慕砚山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对长子的失望?对幼子的头疼?对事态失控的凝重?或许兼而有之。
他终究还是拿出了手机。不是为了偏袒谁,而是眼下这局面,必须尽快弄清楚,控制住。段瑾洛的状态,显然已经游走在崩溃边缘,而慕琛……那小子疯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
电话拨了出去,响了很久,就在段瑾洛几乎要忍不住夺过手机时,终于被接起。慕砚山按了免提。
“喂,爸?”慕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安静,似乎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般的慵懒,或者说,是刻意为之的平静,“这么晚了,有事?”
段瑾洛的拳头瞬间握紧,指节捏得发白,死死盯着那部手机,仿佛要透过电波,将另一端的慕琛揪出来。
“你在哪?”慕砚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喜怒。
电话那头顿了顿,随即传来慕琛一声低低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令人火大的惬意和某种宣告:“我?我在外面,有点私事。爸,您什么时候也关心起我的行踪了?”
“慕琛!”段瑾洛再也忍不住,对着手机低吼出声,声音里的暴怒和焦灼几乎要喷薄而出,“李辛在哪?!你把她带去哪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慕琛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慢条斯理、甚至带着点玩味的调子,但仔细听,却能捕捉到一丝冰冷的、针锋相对的意味: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哥啊。怎么,找不到自己老婆,找到爸这里来了?还这副口气……李辛?李辛在哪,跟我有什么关系?她不是你段瑾洛明媒正娶的太太吗?怎么,人丢了?”
“慕琛!”段瑾洛额角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穿过电话线掐死他,“你别给我装蒜!我知道她在你那里!你对她做了什么?!我警告你,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
“你怎么样?”慕琛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挑衅,“段瑾洛,省省吧。现在知道急了?早干什么去了?把人伤得魂都快没了,才想起来找了?我告诉你,李辛现在不想见你,也见不得你。你那些高高在上的‘爱’和‘期待’,留着你自己慢慢品吧,别再拿去祸害人了。”
“你——!”段瑾洛气得浑身发抖,理智的弦濒临崩断。
“我在哪,跟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慕琛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却更显得残忍,“至于李辛……她现在需要的是安静,是休息,而不是某个自以为是的混蛋跑去她面前,继续表演他的深情和悔恨。段瑾洛,你听清楚,离她远点。至少现在,你出现,对她而言,就是最大的刺激和伤害。这是我作为……一个旁观者的忠告。”
“慕琛!”段瑾洛目眦欲裂。
“爸,”慕琛不再理会段瑾洛,转向慕砚山,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没什么事我先挂了。大哥心情不好,您多担待。替我转告他,有些东西,错过了,弄丢了,就是没了。强求不来,也……轮不到他了。”
说完,不等慕砚山和段瑾洛再有任何反应,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段瑾洛的心上。慕琛最后那些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入他最痛的地方。
是啊,是他错过了,是他弄丢了。他用冷漠和猜忌,亲手把她推开了,推到了绝望的深渊,推到了……慕琛的身边。
而现在,那个他一直视为对手、心机深沉的弟弟,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你出局了。至少现在,李辛的世界里,拒绝你的进入。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终于冲破段瑾洛的喉咙。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坚硬的红木茶几上,发出沉闷骇人的巨响。昂贵的紫檀木桌面瞬间出现裂痕,他的手背也立刻红肿破皮,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慕砚山看着儿子失控的模样,看着他眼中那毁天灭地的痛苦和绝望,眉头紧锁,却终究没有出言呵斥。他缓缓放下手机,目光深沉。
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段瑾洛对李辛的在意,已然失控;而慕琛……那小子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寸步不让。
“他没说位置。”慕砚山陈述事实,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他承认和李辛在一起。”
段瑾洛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父亲,那目光里是骇人的猩红和孤注一掷的疯狂:“查!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查他的手机信号,查他的车辆定位,查一切能查的!他一定把辛辛藏起来了!我必须找到她!现在!立刻!”
慕砚山沉默地看着他,缓缓道:“瑾洛,冷静点。你现在这个样子,找到她又如何?”
“我管不了那么多!”段瑾洛低吼,声音沙哑破碎,“我不能让她跟慕琛在一起!一秒都不能!爸,帮我!算我求您!帮帮我!”
他从未如此卑微,如此慌乱,如此……不像那个永远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段瑾洛。
慕砚山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这个仿佛一夜之间崩塌了所有骄傲和镇定的长子,良久,终于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我会让人去查。”他沉声道,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但瑾洛,你要想清楚,找到之后,你打算怎么做?李辛那孩子现在……恐怕未必想见你。慕琛虽然混账,但有句话没说错,你现在出现,对她未必是好事。”
段瑾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父亲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部分狂躁的火焰,却让那深埋的恐慌和悔恨更加蚀骨。他颓然地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滚烫的液体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那满墙的便签,李辛最后空洞的眼神,无一不在告诉他,他伤她有多深。她现在,大概恨透了他,怕极了他,根本不想再见到他。
可是……
“我不知道……”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充满了无助和茫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必须找到她……我必须亲眼确定她没事……我必须……亲口对她说……”
说什么?说对不起?说他错了?说他后悔了?
那些苍白无力的话语,在那满墙血淋淋的“罪证”面前,显得多么可笑,多么微不足道。
可是,除了找到她,除了见到她,他还能做什么?难道就这样放任她在慕琛身边,在那个对她虎视眈眈、心思莫测的男人身边?
不,绝不!
段瑾洛猛地睁开眼,眼底重新燃起骇人的光芒,那光芒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是哪怕被憎恨、被推开、也要将她夺回的疯狂。
“找到她。”他对慕砚山,也对自己说,每个字都带着血泪的重量,“无论她在哪,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她……愿不愿意见我。”
“我都要找到她。”
夜色更深,慕家老宅的书房里,灯火通明。一道道指令悄然发出,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撒向这座城市,乃至更远的地方,寻找着那个被刻意隐藏的踪迹。
而城市的另一端,那间廉价的酒店房间里,李辛背对着慕琛,蜷缩在床的一侧,仿佛已经沉入无梦的睡眠,或者,只是沉入了更深的、自我保护的虚无。慕琛躺在她身后不远处,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势在必得的笑意。
段瑾洛,你终于急了?
可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