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辛闷闷的，像一只被暴雨打蔫了的小麻雀，一动不动。刚才那股因为“讹”到钱而生出的短暂雀跃，此刻被慕霄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连带着心里的那点小火苗，也噗嗤一下，熄灭了，只剩下一缕缕不甘心的青烟，呛得她喉咙发涩，眼睛发酸。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么天真，多么……可笑。
她以为的黑帮，大概还停留在港片里那些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喊打喊杀、但关键时刻又讲点“江湖道义”的层面上。她想的“影刃”，更像是一个加强版的、带着点酷炫色彩的秘密特工组织或者私人安保公司，装备精良，身手了得，行侠仗义，跟违法犯罪、毒品军火那些肮脏勾当沾不上边。
可慕霄的“暗耀”，显然不是这个路数。那是真正的黑暗帝国，是盘踞在法理和道德边缘甚至之外的庞然巨物，它的根系深深扎在罪恶的土壤里，汲取着贪婪、暴力、血腥的养分。它的规则，是弱肉强食，是利益至上，是毫无底线的丛林法则。
她李辛，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建立起一个这样的组织，还能保持“清白”？凭什么觉得靠着她那点“小聪明”和东拼西凑来的钱，就能跟“暗耀”掰手腕？
慕霄说的对，她太天真了。天真到以为这是一场可以划定规则、点到即止的“游戏”。却忘了，真正的黑暗，从来不讲规则，只会吞噬。
她没想过违法犯罪，没想过把段瑾洛、慕琛、陈星，还有那些可能加入“影刃”的兄弟们，都拉进那个万劫不复的地狱。她只是想……只是想有能力保护他们，只是想不再被慕霄这个疯子随意拿捏，只是想……能够挺直腰杆，对他说“不”。
可现在看来，她连这个最简单、最卑微的愿望，都显得那么不切实际。
难道……真的要一直这样下去？一直被慕霄控制，像个提线木偶，喜怒哀乐都由他掌控，连带着她所在乎的人，也随时可能因为她的“不听话”而遭受无妄之灾？
那股子熟悉的、从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和不服输的劲头，又莫名其妙地、不合时宜地涌了上来，冲淡了刚才的迷茫和无力感。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受这份气？凭什么她要被这个疯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难道要一直受你控制？”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还带着点水汽的桃花眼，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不甘的火焰，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刻意伪装的“温顺”。
慕霄似乎对她突然的“炸毛”并不意外，甚至眼底还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这才对”的满意神色。他喜欢看她这副充满生气的、张牙舞爪的样子，哪怕那爪子是冲着他来的。
“你想怎么样？”他反问，语气平淡。
李辛被他问得一噎。她想怎么样？她想把他捆起来用沾了辣椒水的鞭子抽！她想把他关进小黑屋饿他三天三夜！她想把他对她做过的一切都加倍还回去！但这些话，她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真要吼出来，估计下一秒她就能体验一下刚才那个“叛徒”的待遇了。
憋了半天，她憋出一句：“慕霄，你看上我哪一点了？”
这个问题，她问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探究。
慕霄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微微挑眉，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又像是在欣赏她此刻那种混合着愤怒、委屈、不甘和茫然的复杂表情。
“哪一点？”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点玩味，“你感觉呢？”
“漂亮？”李辛撇撇嘴，自嘲道，“你慕少身边，应该不缺漂亮女人吧？有趣？”她翻了个白眼，“我在你眼里，八成是脑子缺根弦，蠢得有趣吧？还是说……”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就因为我是段瑾洛的老婆？你觉得抢了他的东西，特别有成就感？慕霄，没必要吧，以你的身份地位，用这种低级的手段找成就感，也太掉价了。”
她故意用“低级”、“掉价”这样的词，试图激怒他，或者说，试图从他嘴里套出点真实想法。
慕霄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和那双亮得仿佛能灼伤人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冰冷的、带着嘲弄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捉摸的笑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极其……符合他心意的事情。
“成就感？”他止住笑，指尖轻轻抚过李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不，那太肤浅了。”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毒蛇，钻进李辛的耳朵里：
“我只是单纯地，想看看，把属于他的东西，抢过来，据为己有，会是什么感觉。”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那种感觉，然后才慢悠悠地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纯真的、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特别是……当这件‘东西’，本身还有点意思的时候。”
李辛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荒谬感和冰寒彻骨。
她猜过很多种可能，或许是因为她的容貌，或许是因为她的性格，或许是因为她背后的段瑾洛……但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如此简单，如此直接，如此……令人作呕。
没有爱，没有恨，甚至连强烈的占有欲都谈不上，只是一种纯粹的、高高在上的、带着玩味和探究的……掠夺欲。
她就像他看中的一个新奇玩具，因为暂时“属于”别人，所以勾起了他抢夺的兴趣。仅此而已。
李辛停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刚才的愤怒和委屈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平静。她没哭，没闹，甚至连眼神都没什么波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慕霄，仿佛在消化这个荒谬到极点的答案。
慕霄也在看着她，似乎在期待她会有怎样的反应。崩溃？哭泣？咒骂？还是更加激烈的反抗？
然而，李辛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哦，”她只是很轻、很平淡地应了一声，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抢过来。然后呢？”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甚至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一个与她无关的、逻辑上的问题。
慕霄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兴味取代。这女人，总能给他一点“惊喜”。
“然后？”他重复了一遍，手指从她的睫毛滑到脸颊，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漫不经心的抚弄，“然后，就是我的了。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玩腻了……”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欣赏着李辛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或许就丢了，或许……继续留着，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趣味。”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决定一件玩具的去留。
李辛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歪了歪头，用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语气问道：
“可是，慕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嗯？”慕霄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我这个人吧，”李辛指了指自己，表情无比诚恳，甚至带着点苦恼，“可能跟别的‘东西’不太一样。我这芯子里，住着个直男。”
慕霄：“……？”
饶是慕霄见多识广，心思深沉，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坦白”给弄得愣了一瞬。
李辛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用那种探讨问题的口吻说道：“真的，不骗你。我对男女那点事吧，其实……挺淡的。也就段瑾洛，不知道怎么回事，能让我有那么点感觉。换了别人……”她皱了皱鼻子，像是在回忆什么糟糕的经历，“啧，就算脱光了站我面前，我也提不起半点兴趣，跟白花花的肉一样，没劲。”
她说着，还特意抬眼，上下打量了慕霄一番，那眼神，纯粹得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观赏价值”，然后颇有点遗憾地摇了摇头，补充道：
“你虽然长得……嗯，还行吧。但对我来说，也就那样。你把我‘抢’过来，据为己有，然后呢？你打算怎么‘玩’？陪你吃饭？陪你聊天？陪你看看怎么把人抽得皮开肉绽？还是说……”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堪称“天真无邪”的疑惑，“你也想跟我试试那档子事？可万一我对着你这张脸，也硬不起来怎么办？那多尴尬啊，是吧？”
她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清晰，逻辑清晰，语气诚恳，配上那张因为刚才激动而微微泛红、此刻却写满“真诚探讨”的小脸，简直……
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尤其是最后那句“硬不起来”，配上她那副“我是为你好，怕你失望”的表情，简直能把人气到内伤。
慕霄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混合着错愕、荒谬、以及一丝被深深冒犯了的……阴郁。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各种奉承、诅咒、威胁、求饶……但还从来没有一个人，敢用这种语气，这种态度，跟他说这种话！
把他比作白花花的肉？对着他这张脸硬不起来？怕他尴尬？
好，很好。
这女人，果然“有点意思”。
有意思到……让他现在就想撕碎她这副故作天真的面具，看看底下到底藏着怎样的恐惧，或者……别的什么。
他盯着李辛，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堪称温柔，却让李辛瞬间汗毛倒竖的笑容。
“是吗？”他轻轻吐出两个字，手指抚上她的脖颈，感受着那皮肤下因为紧张而微微加速的脉搏，“硬不起来？”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薄茧，摩挲着她颈间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没关系，”慕霄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和残酷，“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提得起兴趣’。”
他俯身，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而且，李辛，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你‘提不提得起兴趣’。而是……”
“你这个人，从身到心，都必须是我的。有没有兴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只能是我的。”
“明白吗？”
李辛的心脏，因为这句话，狠狠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