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傍晚,段瑾洛独自一人在办公室。他站在窗前,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慕琛推门进来,脸色同样凝重。他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密封文件袋,脚步有些沉。
“哥,”慕琛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袋轻轻放在深色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拿到了。”
段瑾洛缓缓转过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又或者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几天前,他不惜冒着被陈星察觉的风险,终于辗转拿到了陈小星的生物样本——几根在陈星公寓楼下隐秘垃圾桶里找到的、沾有发根毛囊的头发。他几乎是以一种孤注一掷的心情,将其与李辛留存在段家私人医疗中心、他亲自封存的dna样本,送到了绝对可靠、与各方势力毫无瓜葛的检测机构。
现在,结果就在眼前。
慕琛看着段瑾洛紧绷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道:“结果……我初步看过了。那边给出的结论很明确。”
段瑾洛缓缓打开封口,抽出了里面那份简洁到近乎残酷的检测报告。
全英文的专业术语,图表,数据……他的目光直接跳过那些,落在最后结论性的一行字上:
【样本a(标记为李辛)与样本b(标记为陈小星)经str基因座比对,不符合遗传学亲缘关系认定标准。两份样本不属于同一生物体。】
不属于同一生物体。
白纸黑字,冰冷,清晰,不容置疑。
不是她。
陈小星,不是李辛。
科学证据,以最权威、最无情的方式,否定了他所有的猜测和幻想。
段瑾洛拿着报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但很快被他用力攥紧,指节泛白。
空气凝滞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城市的遥远轰鸣。
许久,段瑾洛才缓缓将报告放回桌面,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哥……”慕琛看着段瑾洛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绝望”的神色,心头一紧,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词穷。这个结果,同样出乎他的意料。他亲眼见过陈小星,感受过那种诡异的熟悉感,也深知段瑾洛这半年来是如何在“李辛已死”的阴影下煎熬。这个结果,对段瑾洛来说,无异于将他从好不容易看到一丝光亮的悬崖边,再次推入深渊。
然而,段瑾洛接下来的反应,却让慕琛有些意外。
他重新拿起那份报告,又仔细看了一遍,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透过纸背,看出什么隐藏的玄机。
“不对劲。”段瑾洛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慕琛一愣:“哥?你是说……报告有问题?”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检测机构被收买,或者样本在途中被调换。
“不,报告本身,大概率是真的。”段瑾洛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眼神空茫却又锐利,“是‘陈小星’这个存在本身,不对劲。”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纷乱的思绪,然后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
“阿琛,你想想。一个凭空出现的‘妹妹’,履历完美无瑕,从出生证明到海外求学记录,到回国后的点点滴滴,天衣无缝,经得起任何深挖。生活轨迹清晰,有迹可循,却又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与‘李辛’产生交集的节点。”
“陈星对陈小星的态度,那种超乎寻常的保护欲,那种近乎病态的紧张,甚至不惜与我、与慕霄正面冲突。他看陈小星的眼神,绝不是一个哥哥看妹妹那么简单。可他又在极力扮演着一个‘好哥哥’的角色,甚至默许、或者说,引导着陈小星在我面前表现出那种‘天真烂漫、依赖兄长’的模样。”
“而慕霄……”段瑾洛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对陈小星的兴趣,来得突然,且毫不掩饰。以慕霄的性格和手段,如果陈小星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被陈星过度保护的妹妹,他有的是更直接、更残忍的方法去对付陈星,而不是把注意力放在陈小星身上,甚至……亲自出面,用那种方式‘接触’她。”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慕琛,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一种近乎可怕的冷静:
“这一切,太‘顺理成章’了。顺理成章到,就像有一双,不,是无数双手,在背后精心布置,推动着‘陈小星’这个身份,光明正大地存在,毋庸置疑地存在。她的履历,她的生活轨迹,她出现在我们视线中的每一个节点,甚至包括这份dna检测报告……都被维护得滴水不漏。”
“阿琛,你不觉得,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吗?一个被如此严密保护、身份完美无瑕、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人,一份来得‘恰到好处’、能彻底打消我们最直接怀疑的dna报告……这一切,巧合得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慕琛听着段瑾洛的分析,背脊渐渐升起一股寒意。他之前只是觉得陈小星身上有太多李辛的影子,陈星的态度也古怪,但从未像段瑾洛这样,将所有的疑点串联起来,从“被保护”的角度,反向推导。
是啊,如果陈小星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被陈星宠坏的妹妹,陈星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甚至不惜与段瑾洛、慕琛(潜在的盟友?)交恶?而慕霄,又为何会对一个“普通”的女孩产生如此浓厚的、甚至带着扭曲占有欲的兴趣?
除非……陈小星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值得陈星如此不计代价去保护,也值得慕霄如此不择手段去探究、去掌控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很可能就与“李辛”有关。
dna报告说她们不是同一个人。但如果,这份报告本身,就是“保护”的一部分呢?如果从一开始,李辛的dna原始数据,或者陈小星的样本,就被人动过手脚呢?
慕琛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这太疯狂了,但……如果是陈星,他未必做不到。而慕霄……如果他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哥,你的意思是……”慕琛的声音有些发干,“陈小星很可能就是……但有人,不止一方势力,在帮她‘完善’这个身份,甚至不惜篡改最根本的生物证据?”
“我不知道。”段瑾洛缓缓摇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偏执的锐利,“我只是觉得,一切都不对劲。结果越是清晰无误,越是证明‘陈小星不是李辛’,我越是觉得……这背后有问题。”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那种看到她就无法抑制的心痛和悸动,那种陈星眼中复杂到极致的情感,那种慕霄势在必得的眼神……这一切,都像潮水般冲击着那份冰冷的报告结论。
“如果她真的是辛辛……”段瑾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这半年来,她承受了什么?陈星又为她做了什么?慕霄又知道了多少?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或者,在躲避什么?”
他不敢再想下去。每多想一层,心口的钝痛就加深一分。
良久,段瑾洛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他重新看向慕琛,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果决,但那冷静之下,却翻涌着更为深沉、更为坚定的暗流。
“阿琛,”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关于陈小星身份的调查,明面上,全部暂停。”
慕琛一愣:“哥?”
“对,暂停。”段瑾洛重复道,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刺眼的报告上,眼神晦暗不明,“既然有人希望我们相信‘陈小星不是李辛’,那我们就先‘相信’。”
“这份报告,还有我们之前查到的、所有关于‘陈小星是陈星妹妹、与李辛无关’的证据,都太‘干净’、太‘完美’了。继续沿着这条线查下去,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落入别人设定好的圈套。”
“陈星在保护她,用他自己的方式,甚至可能动用了我们难以想象的力量和手段。慕霄在盯着她,目的不明。而我们,”段瑾洛顿了顿,眼神锐利,“在真相大白之前,不能再做任何可能将她置于更危险境地,或者让陈星、慕霄察觉我们真实意图的事情。”
“那……我们就这样放弃?”慕琛有些不甘心。他同样关心李辛的下落,同样无法对陈小星身上那些诡异的熟悉感视而不见。
“放弃?”段瑾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森寒,“不,不是放弃。”
“是换一种方式。”段瑾洛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既然有人费尽心机要把‘陈小星’这个身份做得天衣无缝,那我们就从‘陈小星’本人入手。”
“不再去查她的过去,不再去纠结她到底是不是李辛。而是……去了解现在的她,陈小星。”
“接近她,观察她,保护她。以段瑾洛的身份,以一个……对她产生兴趣的男人的身份。”
慕琛震惊地看向段瑾洛,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再暗中调查,而是转为明面上的接触和……追求?这太冒险了!且不说陈星那几乎要杀人的防备,慕霄那边虎视眈眈,段瑾洛自己还有“许知萱”那个麻烦的未婚妻名头……
“哥,这太危险了!陈星绝对不会允许你接近陈小星!而且慕霄那边……”
“我知道危险。”段瑾洛打断他,眼神深邃如海,“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撕开那道完美屏障的方法。陈星可以阻止我查,可以防备我靠近,但他无法时时刻刻将陈小星锁在家里。而慕霄……”
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
“他越是在意,越是想要掌控,就越会露出马脚。我需要知道,他对陈小星,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想要什么。”
“至于许知萱那边,”段瑾洛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会处理。那些谣言,也该到此为止了。”
他转过身,看着慕琛,眼神中是久违的、属于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段氏总裁的锐利和魄力:
“阿琛,我需要你的帮助。但不是再去查那些已经被粉饰过的‘真相’。而是帮我,稳住局面,盯紧慕霄和陈星的动向,同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帮我创造机会,让我能够‘合情合理’地,接近陈小星。”
“我明白了,哥。”慕琛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会安排好。陈星和慕霄那边,我会盯紧。至于机会……”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