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霜重。
清晨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像一层薄纱笼罩着镇北侯府的亭台楼阁。苏瑶光比平日醒得更早,心口没来由地悸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撞。她起身披衣,推开窗户,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窗外那对双生芽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显得格外青翠。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晨间活动,而是静静立在窗前,望着府门方向。掌心的母扣安安静静,并无特殊感应。但那种莫名的、混杂着期待与笃定的心绪,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她想起昨日对王魁说的话——“她快回来了。” 这话出口时带着十分的把握,此刻在晨雾中回味,依旧没有半分动摇。
厨房方向传来李婶准备早膳的细微响动,花园里隐约有王魁摆弄他那些仪器的窸窣声,徐老大概正在药房查看今日要用的药材。一切都与过去十几日一样,按部就班,宁静寻常。
然而,就在这寻常的宁静之中——
“哒、哒、哒……”
极轻微、却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穿透薄雾,清晰地传入了苏瑶光的耳中。不是商队那种杂沓的声音,也不是府中日常采买车辆的慢吞吞。这蹄声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熟悉的行进韵律,每一步都踏在人心跳的间隙上。
苏瑶光扶着窗棂的手指,蓦然收紧。
蹄声在府门外停住了。
紧接着,是门房略带迟疑、随即转为惊喜的询问声,以及一个清冷低沉、却让苏瑶光瞬间眼眶发热的简短回应。
来了。
她甚至没有回身去取外袍,只穿着中衣和罩衫,便快步——几乎是这几日来最快的步伐——走向静梧轩的门口。脚步有些虚浮,心跳得厉害,但她顾不上了。
几乎在她拉开门的同时,一道玄色身影已穿过前院月洞门,沿着碎石小径,大步流星地朝静梧轩走来。
是沈惊鸿。
晨雾在她身后渐渐散去,秋阳初升,为她挺拔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依旧是那身利落的玄色劲装,风尘仆仆,肩头甚至带着未化的寒霜。面容比离开时清减了些许,下颌线更加分明,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和连日奔波的疲惫,但那双眼睛——那双如同淬火寒星般的眸子——在触及站在门口的苏瑶光时,瞬间冰雪消融,只剩下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沉如海的情绪:思念、担忧、庆幸,还有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
她的步伐在看到苏瑶光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更快、更稳地走来。
两人在静梧轩前的石阶下相遇。隔着三级台阶,目光胶着。
沈惊鸿的目光贪婪地、仔细地掠过苏瑶光的脸庞,从苍白的额头到泛红的眼眶,再到微微颤抖的嘴唇。她看到了红润的气色,清亮的眼神,以及那努力站稳却仍显单薄的身形。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声低沉沙哑的呼唤:“瑶光。”
苏瑶光看着眼前人满身霜尘、眼底血丝的模样,鼻尖猛地一酸。所有故作坚强的等待,所有压在心底的担忧,在这声呼唤面前土崩瓦解。她吸了吸鼻子,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只能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
沈惊鸿立刻上前,一步跨上两级台阶,张开手臂,将那单薄的身子紧紧、却又无比小心地拥入怀中。怀抱是冰冷的,带着秋晨的寒意和远路的霜气,但胸膛的心跳却沉稳有力,隔着衣物传来,烫得苏瑶光几乎落泪。她将脸埋进沈惊鸿带着尘土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是惊鸿的味道,混合着风霜、青草、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这让她身体僵了一下。
沈惊鸿立刻察觉,手臂微微松开,低头看她,低声解释:“不是我的,别怕。路上遇到了几个不长眼的宵小,已经料理干净了。”
苏瑶光这才放松下来,重新靠回她怀里,双手环住她的腰,用尽力气回抱,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分离都抱回来。沈惊鸿也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悬着的心,直到此刻,才真正落回实处。
这无声的拥抱持续了很久。晨光渐亮,驱散最后一丝雾气,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直到一阵刻意放重、却又掩不住兴奋的脚步声和一声惊喜的“沈姑娘回来了?!”,打破了这片宁静。
王魁端着明显是刚匆忙拼凑的托盘(上面的点心摆盘歪歪扭扭),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台阶上相拥的两人,脸上是混合着“果然如此”和“数据需要更新”的复杂表情。他身后,徐老和玄机子也闻讯快步赶来,看到沈惊鸿安然归来,苏瑶光被她稳稳护在怀中,都是面露欣慰笑容。
沈惊鸿这才缓缓松开手臂,但一只手仍揽在苏瑶光背后支撑着她,转身对众人颔首:“徐老,道长,王先生,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徐老上前,打量着沈惊鸿,“可有受伤?先进屋,老朽给你看看,苏丫头也穿得太单薄了,赶紧进去!”
玄机子抚须微笑:“观沈丫头气色,虽有劳顿,但神完气足,此行当是顺利。”
王魁则是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进入了“研究者”状态。他先将托盘放在一旁石桌上,然后掏出小本本和炭笔,眼睛在沈惊鸿和苏瑶光之间来回扫视,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记录“重逢时刻肢体语言分析”、“情绪外显强度评估”以及“与之前‘归期将近’预测的验证情况”。
沈惊鸿扶着苏瑶光进屋,在徐老的催促下,她先简单梳洗,换下沾满尘霜的外袍。苏瑶光则被徐老裹上了厚厚的毯子,塞进铺了软垫的椅子里,手里还被塞了一杯热腾腾的参茶。
等沈惊鸿收拾妥当,也坐在苏瑶光身旁时,王魁终于忍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客观:“沈姑娘,欢迎归来!那个……在下冒昧,能否请教,您是否大约在今日卯时与辰时之交,于途中……嗯,产生过较为强烈的、对苏姑娘的思念或担忧情绪?或者,是否在那个时段,握紧了子扣?”
沈惊鸿刚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看向王魁,眼神有些莫名。她回想了一下,今日凌晨,她确实在快马加鞭赶回的最后一段路上,心中焦灼异常,生怕府中有变,也格外想念瑶光,曾不自觉握紧了怀中的子扣。那时,子扣似乎……确实比平时更温热一些。
“确有此事。”沈惊鸿点头,并未隐瞒。
王魁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他猛地一拍大腿(又赶紧收敛,怕吓到苏瑶光):“这就对了!时间完全吻合!我就说‘三角共鸣模型’和‘信号同步假说’有搞头!”他兴奋地对苏瑶光道,“苏姑娘,您今晨是否也心有所感?甚至……预测到了沈姑娘的归来?”
苏瑶光捧着茶杯,看着沈惊鸿近在咫尺的侧脸,心中充盈着安宁与暖意,轻轻“嗯”了一声。
王魁立刻在小本本上奋笔疾书,写下大大的“预测成功!模型初步验证!”字样,并画了三个重重的感叹号。他觉得自己离揭开“情感与能量跨时空交互”奥秘的大门,又近了一大步——虽然这“奥秘”的当事人,此刻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一个低头喝茶,一个抬眼凝望,目光交织间,流淌着任何数据和模型都无法完全描绘的深沉情意。
窗外,那对双生芽在阳光下舒展着,晶莹的露珠悄然滑落,没入泥土。
远行的人已归家,等待的人已安心。这漫长尾声中的一个重要章节,终于翻过了最牵动人心的那一页。接下来的,便是久别重逢后的细语,与共同面对最终未来的序幕。